【第71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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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有個十歲的小姑娘，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她的事跡。那孩子大約還不太明白什麼是“變故”，隻聽說有個考上聯邦第一軍校的姐姐好像遇到了難處，心裡便記掛上了。小姑娘拿著攢了兩天的零花錢，走了兩公裡到她所住的街區，也學著大人們的樣子，把那五個星幣的鋼鏰放在自己家門口。那五枚鋼鏰被小姑娘緊緊攥在手心裡，一路攥得潮乎乎的，到了門口才蹲下身子，一枚一枚地擺正，擺成一列，末了又用指頭輕輕推了推，讓它們整整齊齊地靠在門檻邊。
小姑娘甚至還從自家的花盆裡摘下了一支開得正盛的赤霄。聽說姐姐要遠行，她踮著腳在花盆前看了又看，終於伸手折下那開得最豔的一支，想著這花一定吉利，紅紅火火，步步高升，多好啊。
一路上她兩隻手護在胸前，又是怕風吹折了莖，又是怕人碰落了瓣，走了整整兩公裡，連跑都不敢跑一下。到了她家門口，小姑娘蹲下來，把花輕輕靠在門檻邊，又擺正了那五枚鋼鏰，才站起來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頂要緊的大事。
時過境遷，她早就忘記了很多的人和事。那些年走過的路、聽過的聲音、見過的人，大多都像隔著霧一樣模糊了，有些連輪廓也拚不起來。可唯獨那一支赤霄，她還記得。
那隻赤霄斜斜的倚在鏽蝕的門上，濃烈而純粹的胭脂紅色，從晦暗的世界裡掙紮出來。它不隻是一朵花，更像一團燃著的火，安靜地燒在斑駁的金屬上，把周遭的破敗與灰暗都逼退了半寸。花瓣薄得透亮，莖杆細瘦，卻那麼倔強地支著，仿佛用儘全身的力氣也要守住那一點鮮豔。底下壓著無數份沉甸甸的善良與期盼，一分一毫地疊著、壘著，重得讓那薄薄的幾片花瓣都微微顫著，可它就是不肯垂下去。
它們都在說：走出去！
那壓在花下的每一張鈔票、每一枚鋼鏰、每一道折痕裡藏著的目光，都在反反複複地、無聲地催促著一件事——走出去。走出這扇鏽蝕的門，走出這片被雨水浸得發黑的牆，走出眼前這團化不開的晦暗。仿佛隻要邁出那一步，花就會一直紅下去，期盼就能真正落地生根，長成一棵不再搖晃的樹。
那時的少女站在人生的隘口，前路是霧，身後是空，她一個人立在中間，往哪兒看都看不透。
她清楚地知道，那張通知書的背後，墊著多少戶人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期盼。那不是薄薄一張紙，是一摞一摞細碎的、溫熱的心意，被人用最樸素的方式攢著、掖著，最後全壓到她手上。每一分錢都沉甸甸的，壓在她尚未長成的肩頭，墜得她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有千鈞重的分量，卻又因此不敢有絲毫輕慢。
可上了大學，就一定會出人頭地嗎？
誰也沒有給過她一個確鑿的答案，誰也不敢替她許下這樣的保證。這條路她連第一步都還沒邁出去，前頭是坦途還是溝坎，根本看不分明。外麵究竟是什麼模樣，她又能不能真正站穩腳跟，全是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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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該出發了。
花語已不再像祝福，倒像一道必須用一生去履行的諾言。這諾言落下來，她便沒有退路，也不打算給自己留退路。
她背起行囊，轉身踏入晨霧彌漫的小路。那行囊不重，裡麵不過幾身舊衣、幾本書，還有沉甸甸的希望，一齊貼在她背上。故鄉在她身後漸漸隱去輪廓，她沒有回頭，隻是肩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而她的路，才剛剛開始，從這一片霧裡，向看不見儘頭的遠方伸去。
紅紅火火，步步高升。
她趙珊，就這樣一步一步，從那條晨霧未散的小路，走進中央星的學校，再從學校走進更遠的風雨裡，走到了今天。
在她踏入前線的第二年，便帶著自己攢下的錢回到過故鄉，挨家挨戶的還了這份情。那一趟回鄉，她走遍了當年的每一戶人家，把欠下的錢一筆一筆還上，也把這份情一筆一筆記在心裡。那時她就想，欠下的能還清，可像她當年那樣被所有人硬生生托起來的孩子，往後未必沒有。所以她還的，不隻是錢，更像是在心裡又許了一遍願，想讓自己這棵從泥土裡長出來的樹苗，還能再托起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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