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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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陣鈍痛來得又急又密，像潮水一波疊著一波，陳怨攥著被角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她張嘴想喊，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隻發出細碎的嗚咽。
還是守在外間的柳柳聽見了動靜，掀簾子一看，登時白了臉，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人。
整個『靜園』頓時在淩晨的天光裡醒了過來。
尚縉幾乎是披著外衣衝進來的，頭發都沒來得及攏，軍靴的鞋帶隻係了一隻。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床前，一把攥住陳怨的手，掌心裡全是汗。
"柔柔，別怕，我在這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穩，可那隻攥著她的手在微微發抖，"車已經在門口了，咱們這就去醫院。"
陳怨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隻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打橫抱了起來。然後便是淩亂的腳步聲、車門關合的悶響、引擎發動的嗡鳴。
尚縉一路把她圈在懷裡，她額角的冷汗蹭濕了他的衣襟。
可他一刻都沒鬆手。
他隻低頭在她耳邊不停地重複："沒事的，沒事的，我在。"
產房的門在眼前合上的時候，尚縉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冷了一瞬。
走廊裡白慘慘的燈照著他一個人，他靠著牆站了許久，腿腳發僵了才想起來要坐下。
長椅冰涼，他坐上去，雙手交握擱在膝上，指節一根一根地絞緊。
產房裡麵偶爾傳來壓抑的痛呼，他聽得心口發緊，每一聲都像攥在他心尖上擰。
時間漫長得像被人扯著線一毫一毫地拉。天亮了又暗下去，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光從白變黃再變成濃稠的墨色。
張副官來回跑了好幾趟，端來的水他沒喝，遞過來的飯他沒動……他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睛裡的血絲越布越密。
直到裡頭忽然傳出急促的腳步聲，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護士滿麵急色地探出頭來：
"產婦難產，情況不太好。尚先生，要做好準備——"
尚縉蹭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道尖銳的聲響。
他一把抓住那護士的胳膊，五指收得死緊，聲音卻出奇地冷靜：
"我要大人。孩子怎麼樣都行，大人必須保住。"
護士被他眼底那股壓不住的戾氣嚇了一跳，連連點頭，又縮回門裡去了。
產房內一片兵荒馬亂，陳怨的意識已經渙散了大半。
她隻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她的身子越來越輕，像要飄起來，可腹間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又死死地把她摁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母親。想起那個據說瘋了、被一碗藥送走的女人。
她當年生自己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躺在某一間昏暗的屋子裡，痛得快要碎掉，卻無人替她下一道"保大人"的命令。
然後尚縉的聲音不知從哪一道縫隙裡擠了進來，低低的，啞啞的，像是貼著她的耳朵在說：
"柔柔，你答應過我的，我們要好好過日子。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一滴滾燙的東西落在她手背上。
陳怨的睫毛顫了顫。
天又亮起來的時候，產房的門終於重新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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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縉幾乎是從長椅上彈起來的，幾步衝過去，看見護士懷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的繈褓，臉上還帶著血跡。
他隻掃了一眼，目光便直直越過那個小東西，落在後麵被人推出來的病床上。
陳怨的臉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片淺淡的影子。
尚縉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喉嚨裡湧上一股酸澀的熱潮，眼眶一燙，有什麼東西便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他一向冷硬慣了，十幾年沒有流過一滴淚。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像一尊終於被風雨擊穿的泥像，眼淚順著下頜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他坐下來，把她的手重新握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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