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坐在井台邊，用軍工鉗改造從日軍手裡繳獲的手榴彈。
“長官，”李敬文走過來，推了推裂了鏡片的眼鏡，“俺……俺有個事得跟您說。”
“說。”
“秀兒她爹，王掌櫃，不見了。”
衛懷民的手停住了。
“什麼時候？”
“昨兒夜裡轉移的時候還在，到了醬園，俺清點人數，就少了他一個。”李敬文的聲音很低，“秀兒在找他，俺沒敢告訴她實情，隻說王掌櫃去探路了。”
衛懷民把改造好的手榴彈掛在腰間，站起身。他的左肋傷口又崩了，血浸透繃帶。
“趙鐵頭，”他喊，“帶兩個人，跟我回去找。孫大柱，捷克架在院門口。王麻子、鄭三刀，左右翼。陳小寶，你守著地窖，照顧傷員。”
“我也去。”秀兒從陰影裡走出來。她換了一身從難民身上扒下來的粗布衣裳，辮子剪短了，臉上抹了泥，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嚇人。
“不行。”
“我認得路。”秀兒咬著嘴唇，“我爹……我爹要是落在鬼子手裡，我得知道。”
衛懷民看著她，看了很久。
“跟著。”他說，“別出聲，別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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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芙蓉街的斷牆後麵找到了王牧之。
或者說，找到了王牧之的一部分。
王牧之被綁在一根電線杆上，雙手反剪，胸口被刺刀捅了十七八個窟窿，血已經流乾了，在腳下結成黑色的冰。
他的長衫被扒了，眼鏡碎了，鏡片嵌在眼眶旁邊。
秀兒沒有尖叫。
她站在電線杆下，仰頭看著父親，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衛懷民想拉她走，她掙開了。
她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咚咚響，血滲出來。
“爹，”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您教我的字，我都記著。您放心。”
她站起來，轉身，走到衛懷民麵前，伸出手：“先生，給我一把刀。”
衛懷民從腰間抽出那把短匕——原本是給陳小寶的，但陳小寶已經有了浪人的短匕。他把刀放在秀兒手心。
“刀不是用來自殺的。”他說。
“我知道。”秀兒攥緊刀柄，“是用來殺鬼子的。”
他們回到醬園時，天已經黑了。
衛懷民在院牆根下，撒了泡尿。尿黃得像茶，帶著一股磺胺藥的苦味。他係好褲子，忽然覺得一陣眩暈，扶著牆乾嘔了兩聲，吐出一點酸水。
空腹，加上連續兩日的高強度殺戮，讓他的身體逼近極限。
救下的人一個個死去，救不了的人更多。何柱子死了，王牧之死了，王掌櫃夫婦生死不明。他的積分永遠不夠，他的藥品永遠缺貨，他的兵永遠餓著肚子。
“圖什麼……”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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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牆滑坐下去，把臉埋進掌心。掌心裡有血，有泥，有淚。肩膀開始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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