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國軍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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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子夜。
孟家老宅的地窖裡，衛懷民被一陣潮水般的腳步聲驚醒。那聲音從大明湖方向傳來，整齊，沉重，沒有停頓——是成建製部隊在夜間行軍。
他爬上殘破的院牆，伏在瓦簷後，用繳獲的日軍望遠鏡望去。
西門外，火把連成長龍。灰布軍裝的北伐軍士兵排成四路縱隊，步槍倒扛在肩上，刺刀卸了，槍膛空了，像一隊被抽了脊梁的狗，沉默地走出城門。
隊伍中間夾雜著騾馬、擔架、傷兵，還有幾門被拆成零件的山炮。
蔣介石的徹底棄城令，在這一夜落地了。
衛懷民數著隊伍。一千，兩千，更多。最後一隊士兵走過西門吊橋時，一名年輕軍官忽然回頭，望向老城的方向。
望遠鏡裡，衛懷民看清了他的臉——二十出頭，臉上是泥與淚，嘴唇在動，像是在喊什麼，但距離太遠，聽不見。
然後軍官被身後的老兵拽了一把，踉蹌著跟上隊伍，消失在濟南城外的黑暗裡。
衛懷民從牆上滑下來，落地時左大腿的傷口扯得他皺了皺眉。七檔肉身的自愈力在修複創口，但修複過程癢得鑽心，像有螞蟻在皮肉裡爬。
院子裡，趙鐵頭、孫大柱、周牧野、王麻子、鄭三刀、三喜、周滿倉、劉鐵砧、劉順，站成一排。馬順和徐小六從地窖口探出頭，馬順的右臂吊著，徐小六的腿還夾著木板。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濟南城裡再無正規軍。
隻剩下他們。
“聽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鐵屑，“正規軍走了。鬼子明天會進城，是占領。他們會逐街逐巷清剿，見男人就殺，見女人就拖，見房子就燒。”
他掃視眾人：“咱們二十四號人，硬守是找死。隻有一條活路——打，打完就走，走完了再打。讓鬼子摸不清咱們在哪，有多少人，是什麼來路。”
他用腳尖在地上劃出三道線：“每打兩仗，必須轉移。不管戰果如何，不管有沒有繳獲，兩仗之後，撤。傷員……”
他頓了頓，看向馬順和徐小六，又看向地窖裡還躺著的郭二和馮三——郭二腹部中彈，已經發燒說胡話；馮三左肩貫穿，整條胳膊腫得像發麵饅頭。
“傷員不能跟著跑。”衛懷民的聲音硬得像刺刀，“留下，在每個據點裡埋上手榴彈，綁上炸藥，等鬼子踹門進來，拉弦。拉一個夠本，拉兩個賺一個。”
地窖裡，郭二忽然掙動了一下，聲音像漏氣的風箱：“長官……俺……俺留下。俺跑不動，別拖累你們。”
馮三也抬起頭，臉燒得通紅：“俺也留下。左胳膊廢了，右手還能拉弦。給俺留兩顆甜瓜雷，俺跟鬼子睡一屋。”
馬順從地窖口爬出來，右臂空蕩蕩地晃著：“俺……俺也留下下一處。這胳膊是廢了，但俺還有牙，還有腿，能抱人。”
徐小六腿折了，卻咬著牙笑：“長官，俺腿雖折，可手還能扣扳機。給俺一杆槍，俺守後門。”
衛懷民看著他們，很久沒動。
現在，他要親手把這些弟兄送進必死的局。
“好。”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我記住你們。濟南記住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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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寅時初。
伏擊目標：日軍一支先頭清剿小隊，約莫二十人，沿芙蓉街向西推進，帶一挺歪把子，無擲彈筒。
這是日軍的試探性進攻，隊形鬆散，軍曹走在最前，手裡拎著麵小太陽旗。
衛懷民選的是芙蓉街中段“德馨齋”茶樓——三層木樓，樓梯已塌，二樓地板有個破洞，正對街心。
趙鐵頭、劉鐵砧、三喜在二樓地板洞裡埋伏；孫大柱、周牧野在對麵糧店的櫃台後架擲彈筒；王麻子、鄭三刀繞到後巷，堵退路；衛懷民自己帶陳小寶、周滿倉、劉順，在街角斷牆後做機動。
“記住，”戰前衛懷民對陳小寶說，“這仗打完，不管輸贏，立刻撤。去二號位，後宰門街的土地廟。不許回頭，不許救人，不許撿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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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寶攥著鋸短的三八式，手心全是汗，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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