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文學沙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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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笑了笑，把搪瓷缸子放下，語氣不緊不慢：“文學創作本來就有鐘擺效應。一個時期過分強調政治性，下一個時期自然就會有人轉向個人表達。”
“這種反複很正常，中外文學史上都能找到例子。”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瞥了馬學長一眼：“所以馬學長說的這種厭倦情緒，我能理解。困惑和迷茫本身也是一種真實，寫出來也未必不好。”
“前些年文學作品裡的人物都是鐵打的，不哭不笑不猶豫，那才不正常。”
馬學長挑了挑眉，似乎對陳元的態度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中文係的人會跳出來跟自己爭辯，沒想到這家夥居然順著自己的話說。
“不過嘛~”陳元話鋒一轉，“我也不覺得寫勞動人民就過時了，關鍵在於怎麼寫。”
他在陳建功的灼灼目光之中，也拿起了一顆水果糖。
“同樣是寫農民，可以寫得像樣板戲裡的臉譜，也可以寫得有血有肉、有悲有喜。題材從來不背鍋，水平才背鍋。”
這話說得既沒有站隊，又把兩邊都點了。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為然。
周禹看了陳元一眼，眼神裡有幾分認同，也有幾分審視，好像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這個宿舍舍友。
蘇小梅站在旁邊，一直沒怎麼插話。
她本來還以為陳元他們會跟馬學長吵起來，還在心裡擔心他吃虧。
沒想到陳元三兩句話就把氣氛穩住了。
她看著陳元的眼神變得格外明亮，緊緊盯著不放。
陳元注意到她的目光，朝著她笑了笑。
蘇小梅臉色微紅，默默轉開了頭。
這一幕被陸遠看在眼裡，不知為何，他的心頭湧出一陣酸澀。
他有點想去拿酒喝了。
蘇小梅倒是注意到了陸遠的不自在，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也說說，之前在火車上的時候，我覺得你說得挺好的。”
陸遠一怔，心情好了不少，他推了推自己的鏡框。
“說到底層視角……我倒是想提今年《人民文學》第一期的那篇《麥客》，作者叫‘陳原野’。”
陳元端搪瓷缸子的手頓了頓，臉上表情不變。
陳建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差點沒噴出來。
他瞟了陳元一眼，隨後便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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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麥客》我也看了，”曆史係戴眼鏡的女生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熱切，“寫得真好！它寫的也是底層人物：一個替人割麥子的短工，趕路去找活乾……故事其實很簡單，但讀完之後就是放不下。”
“對對對！”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同學也拍了下大腿，“那篇小說是另一種寫法，它不批判什麼，也不歌頌什麼，它就是安安靜靜地寫一個人在路上走，寫他的生活、他的心思、他的尊嚴。”
陸遠滿意地點點頭，聲音比剛才響了好幾倍：“《麥客》我是真喜歡，當時我還當著蘇小梅的麵，在火車上念過呢……”
聽到這句話，眾人頓時哄笑。
顯然大家都對陸遠的小心思很是明白。
蘇小梅倒是笑得坦然：“陸同學當時很勇敢，有大學生的朝氣！”
陸遠聽了蘇小梅的誇讚，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知作何表情，隻好繼續道：“……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作者太厲害了。你們想一想，他寫的是什麼？就是一個替人割麥子的短工趕路，沒有什麼英雄壯舉，沒有什麼階級覺悟的升華。”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好像在醞釀什麼了不得的結論。
“但是你讀完之後會覺得，這個人活得比你更踏實。”
“你們不覺得這個特質在當代文學裡很罕見的嗎？”
陸遠說得慷慨激昂，臉都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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