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我家沒人訂奶，可那瓶天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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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她給的地址找過去，在單元門口就看見她了。
她沒上樓，站在那排奶箱跟前。一排五個，都是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皮。她站在當中那一格前頭，手裡拿著一瓶牛奶。
玻璃瓶，瓶口壓著一層鋁箔。
“陳師傅。”她說，“您看這個。”
她把瓶子往前遞了遞。
“我們家沒人訂奶。”
她叫卞金枝，六十三，這樓是單位的老樓，六層，她跟兒子一家住。白天家裡就她一個人，兒子兒媳上班，孫子上學。
“半年前開始的。”她說。
“一開始我尋思是送錯了。這樓上訂奶的有好幾家。”
“我擱回去了。第二天，又有一瓶。”
“我挨家問過。不是人家的。”
“後來我給箱子換了個鎖。”
她說這話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鑰匙，比指甲蓋長不了多少。
“鎖是我自己配的。裝的時候我還試了兩回，我想著，鎖上他打不開。”
“第二天早上，奶還在。”
“我又在這上頭貼了張紙。寫了‘此處無人訂奶’，透明膠粘了一圈，四個角全粘上了。”
“第二天，紙沒了。奶還在。”
“我把箱子整個取下來，抱回家裡擱著。”
“第二天早上，門口地上，擱著一瓶。”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我怕了。”
“我不是怕這瓶奶。我怕有人天天知道我家門口。”
“那陣子我下樓，先站在門裡頭聽一聽。”
“那陣子我一天就這點事。”她說，“六點我就醒了，不睜眼，先聽。樓下那輛車，三個輪子，到了這排箱子跟前，一停，嘩啦一下。”
“我聽見那個聲，我就知道，它又來了。”
“我怕的不是那個聲。我怕的是我聽那個聲，一天不落。”
“奶呢。”我問。
“我倒了。”她說得挺平，“一早上起來，我先把它倒了。”
“我怕它擱壞。也怕……”她停了停，“也沒人喝。”
“我嘗過一口。”她說，“含在嘴裡，沒往下咽。”
“那口奶在嘴裡，我站了半天。我想著，我要是咽下去，這事就成了。”
“後來我吐了。吐完了我把嘴擦了擦，去廚房把瓶子刷了。”
她領我上樓。屋裡收拾得很整齊，進門那塊地，一天要擦好幾遍，鞋擺成一排。
她從一個矮櫃底下拿出一個舊鐵皮盒子，放在桌上，把蓋掀開。
裡頭是一層奶瓶蓋，壓得平平的，一個挨一個。
“我每回倒完了，把蓋擰下來擱在裡頭。”她說，“我也說不上為什麼留著。”
“我擰下來也不數。”她說，“就是擱著。擱著，心裡有底。”
唐曉把盒子端到窗跟前，把裡頭的蓋子倒在桌上，一個一攤開。
鋁箔的小圓片，鋪了半張桌麵。每一片上，印著一行小字。
“姐，您看這個。”唐曉說。
“您把手機拿出來。”
她把手機掏出來，唐曉讓她翻開日曆。
“您從這頭開始看。”唐曉把最左邊那一片推到她跟前，“這一片，是幾號。”
“六號。”
“手機上是幾號。”
“也是六號。”
“那就往下。”
她一片一片地推，她一句一句地念。念到第十幾片的時候，她的手慢了。
一整桌的瓶蓋，從四月六號到十月二十一，一天不缺。中間沒有空過一天，也沒有哪一天多出來一個。
“這不是送錯了一回。”唐曉說，“這是有人一天一天，給您算著的。”
她沒說話。
“您這個箱子，是鎖著的。”唐曉說，“可您鎖的這個箱子，是您自己家的箱子。人家是往裡放東西，不是往裡拿東西。您鎖它，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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