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我不敢讓人看見桌上那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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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時候，她正在打電話。
門虛掩著，裡頭有人說話，說的是“你們那邊下雪沒有”。她一隻手捂著話筒，另一隻手朝我擺了擺，往桌那頭指了一下。
我坐下了。屋裡有太陽，照在窗台那一溜上。
她講完電話，把手機擱下，走過來。她沒說話。
她伸手，把桌上一塊布往中間抻了抻。
那塊布是花的，洗得發白，邊角上壓著兩個茶杯。蓋在桌子當間，有巴掌那麼大。
“您先坐。”她說，“我這兒亂。”
“那底下。”我說。
她愣了一下。
“您蓋著的那一塊。”
她沒動。過了一會兒，她把布掀開一個角。
桌麵當中，有一小塊。顏色比旁邊深，邊上不齊，摸上去有點凹，糙手。
“就這一塊。”她說。
“蓋著乾什麼。”
她把手收回去，站在桌子那頭，沒坐。
“我不敢讓人看見桌上那一塊。”她說。
她叫訾瑞霞，六十一，城南，三樓。一室一廳，她跟老伴住，老頭腿不好，天冷了不大下樓。閨女在城北。
“什麼時候有的。”我說。
“早了。”她說，“剛搬進來那兩年沒有。後來是一個冬天，我擦桌子，擦到這兒，手底下糙了一下。”
“您當是。”
“我當是我自己弄的。”她說，“我這個人，端個熱鍋也不墊東西，鍋底燙的。”
“您擦過沒有。”
“擦過。濕布。後來又買過一瓶，說能擦木頭的。”她說，“擦不掉。越擦，顏色越深。”
“還試過什麼。”
“拿最細的那種紙，輕輕打過一遍。”她比劃了一下，“打淺了一點。過一陣又深了。”
“家裡人呢。”
“我老頭說，你就別擱東西了。”她說，“我兒子說，媽你這桌子換了吧，我給你買一張。”
“換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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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換。”她說，“這是我結婚那年的桌子。”
她轉過頭，往窗戶那邊指了指。
“那邊還有一塊。”
窗台是老式的，一條木板，漆掉了一半。靠屋裡那一小段，也有一小塊顏色發沉，比桌上那塊新，木頭還是白的，就那一塊發黃，邊上還沒起殼。
窗台上擱著一個玻璃球。
圓的，拳頭大，薄得能看見對麵，底下墊著一個小小的木托。球不輕，拿起來壓手。
“這個擱這兒多少年了。”我說。
“快四十年。”她說，“我進廠第四年評上的先進，廠裡發的。底下還刻著字。”
我舉起來湊近看。球底下刻著一行小字，一個年份，還有先進生產者幾個字，磨得隻剩一道痕。
“一直擱這兒。”
“一直擱這兒。”她說，“我媽那會兒說過，有了好東西別藏著，得擱在當眼的地方。”
那天是個大晴天。日頭低，從南窗進來，鋪了一窗台，一直鋪到桌子邊上。
唐曉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張廢紙。
“訾姨。”她說，“您把這個球拿著。”
她把那張紙鋪在桌上，正對著那道從窗戶進來的光。
“放這兒。”唐曉說。
訾姨把球擱在紙上，退開半步。
紙上什麼也沒有。
“您再往前挪一點。”唐曉說，“挪到光裡頭。”
訾姨把球往前推了推。
紙上出來一個點。
不大，米粒那麼大，比周圍都白，就落在球旁邊，離球一寸多。
訾姨湊過去看。
“這是什麼。”
“您別動。”唐曉說。
三個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那一點底下，紙的顏色開始變，從白轉黃，邊上蜷起來一絲。再一會兒，那一點上冒起一縷很細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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