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我總覺得，這屋是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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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時候，她正蹲在客廳當中。
背朝著門，膝蓋挨著地，一隻手撐著磚麵，低著頭，看腳底下那塊地。
我敲了兩下門框。她沒回頭，抬起一隻手，朝地上指了指。
“您來。”她說，“您看看，這塊地，是不是斜的。”
我把鞋在門外蹭了蹭。她這才站起來，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
客廳不小，長方形的，兩頭都是牆。西牆下擺著電視櫃，東牆下擺著沙發。
茶幾在當間，四條腿挨著地。沙發後頭那麵牆上掛著一幅畫，畫框是方的，橫平豎直。
我從沙發這頭走到那頭，走了五步。回頭看，畫是正的，櫃子是正的，茶幾是正的。
就是腳底下這一層，看著別扭。
磚是方磚，米色的，一塊挨一塊。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看出來了。那些磚，不是順著牆鋪的。
磚跟磚接的那一道道線，跟牆不是一個方向。牆直著往那頭去，那道道線是斜著過去的，斜出一個角。
“您也看出來了。”她說。
她叫湛瑞香，六十四，城北老樓二樓，兩室一廳，跟老伴住。房子是當年老伴單位分的，後來買了下來。地磚是搬進來那年鋪的，鋪了三十來年。
“我總覺得，這屋是斜的。”她說，“三十年，我天天覺得。”
她說她走路，總往一邊去。
不是摔，也不是腿不聽使喚，就是走著走著，腳底下自己要往一邊挪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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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裡過了三十年，她早摸出來了：從這頭走到廚房門口，走三趟，總有一趟貼著牆走。
她兒子小時候學走路，在這屋裡，也是老往那麵牆上靠。
“我閨女說過我。”她說，“她說媽你走路怎麼老往一邊偏。我說我沒有。她說有。我們還爭過。”
“我愛人說得更難聽。”她說，“他說你這人，就是愛琢磨。屋不屋的，你天天琢磨它乾什麼。”
這三十年，她琢磨出過好幾樣。
她把茶幾挪過三回，挪到屋子正當間，又挪回去。
她把那幅畫摘下來，拿尺子比著框邊，重掛了四回。
她還聽人說過一句老話：看一麵牆正不正，拿根線垂下來看。她就找了根納鞋底的線，線頭上拴了把鑰匙，貼在牆上比了半天。
“牆是正的。”她說，“我比過。牆一點都不斜。”
牆是正的，她比過。可她還是覺得斜。
“那您就沒往下看。”我說。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腳。
我沒從包裡拿東西。我先請她做一件事。
“您把眼閉上，站一會兒。”
她閉上了，站在她平時覺得最別扭的那塊磚上，手垂著。站了有半分鐘，她自己開了眼。
“這樣好點。”她說，“閉上眼，我就不往那邊去了。”
“那您再閉一次。”我說，“這回，扶著我胳膊，往前走三步。”
她閉著眼，扶著我的手，往前走。三步，直直的，一點沒偏。
“您這身子是好的。”我說。她鬆開手，低頭看自己的腳。
唐曉從包裡拿出一團線，線頭上拴了個小螺母。
“湛姐，我拎著。”她說，“您看它往哪兒去。”
她把線拎起來，讓那粒螺母自己往下垂。線繃直了。她先把線貼在牆上，一點點往下挪，線跟牆麵貼得嚴嚴實實。她再把線挪到地上，貼著那一道道磚線。
線是直的。磚線是斜的。線跟磚線當中，岔開一個角。
“牆是正的。磚是斜的。”唐曉說。
她又從包裡抽出一張舊報紙，展平，鋪在湛姐腳底下。紙邊對著牆，擺得四四方方。
“您站上去。”
她站上去，低頭看。看了半天，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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