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夠買下半條街，這四塊錢，是頭一筆他收得心虛的。
也是，掙得乾淨的錢，花著才踏實嘛。
………
周三晚上七點，他到店的時候，吧台最裡頭那張高腳凳上，攤著那份卷子。
她真來了。
也是，說周三來，人家周三準時就來了，一分鐘都沒差。
卷子攤在吧台裡側，那兒燈光最亮，位置又最不起眼。鉛筆盒、水杯、手機，一樣一樣碼在卷子邊兒上，方方正正，跟她的操作台一個章法。
也是，一天碼八遍的東西，到哪兒都是這個章法嘛。
“老板。”她看見他，下巴朝吧台裡側點了點，“你那位置，水在老地方。”
林昭坐到老位子上，把手機劃開，裝模作樣。
看什麼呢？
其實什麼都沒看。
行情歇著，賬早上看過了，他就那麼坐著，聽她那邊的動靜。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走一陣，停一陣，停得久了，就是卡住了。
八點一刻，那邊停了得有五分鐘。
他瞟了一眼，是她換了一道大題，第三步往後全是空白。
他端著空杯子走過去，說續個水，路過那頁卷子，就一眼睛，這一趟她演了兩頁紙。
“這回不是符號了。”他說，“這題有第二種情況，你沒算。先算你寫的這種，算完了，把那個也擺上去。”
她筆停了，看了他一眼。
“你眼睛真尖。”她低下頭，筆尖重新動起來。
這一回走得順，沙沙沙一路沒停，寫到頁腳，她把筆一擱，長出一口氣，那口氣跟卸下一筐貨似的。
九點差一刻她去後倉備料，一箱檸檬擱在架子頂層，她踮著腳夠了兩回，沒夠著，退半步，還想再夠。
林昭過去接了下來，一箱四袋，兩袋要上三樓的貨架。
“謝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接著碼貨，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搬完回來，她那道題也收了尾，在頁腳一個小角落裡，她添了個日期，旁邊畫了個圈。
“記什麼呢？”他問。
“記日子的。”她說，“哪天卡住哪天通，都記上心裡有數。”
也是，這個記法，跟他的記事本一個路數嘛。
“你不笨。”這話林昭說得挺快，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看了兩秒，把頭低下去，翻頁的手比剛才快了半拍。
“我數學要是差，就不選這個專業了。”她說得輕輕的，可每個字都站得住。
屋裡就剩鉛筆的沙沙聲，跟剛才不一樣了，那聲音聽著有點發飄。
九點半，她收拾東西，台麵照例擦了一遍。兩個鐘頭，她過了三道題，頁腳的圈攢到三個。
走之前，一杯封好口的檸檬水擱在林昭桌上，杯壁上貼著便利貼。
“工錢。”她說，“我不能白用你的地方。”
林昭要說什麼，她已經把背包甩上肩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像想起什麼要緊事。
“老板，其實你不用每天都來。”她說，“我周三周五周日都在，你挑一天來就行，天天跑一趟，太耽誤你做事了。”
門關上，風鈴響了一聲。
林昭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杯水。
他一天能揮出去三百萬，眼睛都不帶眨的。
可是一個時薪十幾塊的姑娘，跟他算清了四塊錢的水，折算了一杯檸檬水的工錢，連他天天跑一趟，都替他心疼起工夫來了。
這筆賬，他頭一回不會算嘛。
他把那張便利貼揭下來，揭得慢，貼進記事本裡頭去。然後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三行字。
周三，周五，周日。
三格。
禮拜三到禮拜日，五天裡頭三格。
周三那格，他拿筆畫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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