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哪個大，琢磨到了後半夜。
席散前，聾老太太讓人攙到新人跟前，從懷裡摸出一杆小銅秤，秤杆磨得發亮，秤砣拿紅繩拴著。
“老婆子進這院那年，陪嫁裡就有這麼一杆。”她把秤放進蘇梅手裡，“稱心如意，是給你們的吉利話。還有半句是給你的：往後這院裡的秤，你也搭一手。這院啊，人心要稱，柴米也要稱，秤穩了，家就穩。”
蘇梅雙手接了，鄭重其事：“您教我稱。”
老太太缺牙的嘴笑開了花：“好孩子。”
鬨洞房的都是街坊孩子，抓了把喜糖就轟走了。錢世榮帶著一幫同事最後撤的，走前扒著門框喊了句“局長明兒準假半天”，叫顧崢扔出來的一把花生米砸了滿頭。
夜深了，最後一撥客人的笑鬨出了門洞，院子一下子靜下來。靜得屋裡倆人都聽見了燭花爆的那一聲。
洞房裡喜字端正，新被子摞得老高。兩個從死人堆裡走出來的人，這會兒一個給茶缸倒水，倒了兩回；一個把炕沿的被角抹平，抹了三遍。誰都不先說話。
“先開匣子。”還是蘇梅先繃不住。
蘇老爺子那個上鎖的小木匣擺在桌上。兩口子對坐，把鑰匙插進銅鎖，哢噠一聲。
匣子裡是一支舊銀簪，簪頭磨得溫潤，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紙，紙都脆了。是蘇梅她娘的字，一筆小楷：
“梅兒出嫁那日開。娘看不見了，簪子替娘看。火氣大的孩子，得有人疼，不是有人讓。疼你的人，你也要疼。”
落款的日子，是蘇梅十二歲那年。她娘走前一年。
蘇梅捏著那張紙，哽了半天，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匣子上。顧崢沒說話，把那支銀簪拿起來，替她摘下頭上的素簪。摘完，手停在她發髻上，沒動。
“拆嗎？”他問。
蘇梅沒應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坐了。
他就一根一根地起簪，把那個盤了一整天的髻拆開。頭發落下來，一直落到腰，皂角混著桂花頭油的香氣散開來。他的手在那頭發裡越拆越慢，拆到最後一縷，半天沒撒手。
銅鏡裡，蘇梅看著他：“顧局長，手穩不穩？”
“穩。”他說。鏡子裡那隻手怎麼樣，她看得清清楚楚，沒拆穿。
他把她娘的銀簪替她別上，別得很正。
“娘看著呢。”他說。
蘇梅哭著笑了，捶了他一下。捶完，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塊水果糖，塞他一塊：“戰備糖。含著。”
兩個人一人一塊糖含著，誰也不說話，紅燭嗶剝響，甜味一點一點漫上來，把眼淚那點鹹壓了下去。
紅燭燒過半截。她坐在炕沿上，忽地伸手，按在他左肩上，隔著新褂子，指頭一點一點找，找到那道舊疤，按住了。
“這塊，我取的。”她說，“取出來那天你疼得罵人，罵得可難聽。”
“胡說。我沒罵。”
“你罵了。罵的什麼，我現在不告訴你。”她的指尖隔著布，在疤上輕輕點了兩下。顧崢的呼吸亂了半拍，這個從槍林彈雨裡走出來的人，耳朵根一點一點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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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扣住了那隻作亂的手。腕子細，脈在他掌心裡跳，又快，又急。
“蘇大夫。”他學著她查房的腔調，“這脈，怎麼回事？”
“放肆。”她想把手抽回來，沒抽動，也就沒再抽。
紅燭又爆了一聲。她的腳從被角探過來，冰的，碰上他的腿，兩個人誰都沒縮。他把那隻涼腳往自己這邊攏了攏，捂上了。
“顧崢，”紅燭的光裡，她的眼睛亮得很，“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長著呢。”他說，一口氣吹了燈。沒吹滅，又吹了一口。
燈滅了。黑暗裡，銀鐲在炕沿上磕了一下，輕輕一聲。
窗外，二月二的月牙掛在棗樹梢上，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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