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年代的貪腐，從遞條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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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他真進來了。
是那個摔斷腿的運輸連長。腿養好了，左邊還有點跛。他把軍帽摘下來夾在腋下，站在正房門口，敬了個禮。
來辭行的。
"師長，我歸隊了。"年輕人聲音發亮，"部隊打報告，批了。過江。"
屋裡靜了一會兒。顧崢進裡屋，取出一雙新棉手套，塞進他懷裡，是蘇梅年前給自己男人縫的，針腳密得能擋風。
"戴上。江那邊，冷。"
"師長……"
"叫同誌。"顧崢替他正了正軍帽，"替我，看著弟兄們。"
年輕人憋紅了眼，啪地又是一個立正，轉身走了。走到門洞又頓住，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四合院，看了一眼滿院還沒揭的紅喜字，咧嘴笑了："師長，等打完這仗，我回來喝您跟蘇大夫孩子的滿月酒。"
"記住這話。"顧崢說，"我等你。"
跛著的那條腿，出了門洞，走得比誰都快。
顧崢站在院當間，朝北望了很久。
雪化了，簷口滴滴答答地淌。蘇梅出來，把大衣披在他肩上，順著他的目光也往北看了看，什麼都沒問。
"進屋吧。"她說，"麵坨了。"
"好。"
顧崢轉身進屋，進門前把沾了雪水的靴底在石階上磕了磕。
屋裡麵香正濃，蘇梅已經把筷子擺上了。新媳婦擀的麵，寬的，說是寬心麵。
成家頭一年，顧崢算是弄明白了一件事：這位蘇大夫在外頭是塊鐵，進了屋，能軟得叫他沒脾氣。
有天夜裡她拿聽診器聽自己心口，聽完不依不饒，非按著他胸口也聽一遍，聽完一本正經地報數："一百零二。"
"跳這麼快？"
"你說呢。"她把聽診器一摘，眼睛亮得很，"蘇大夫診了半天，還沒診出病根。"
顧崢叫這一句噎在那兒，半晌，伸手把燈吹了。
第二天她賴在被窩裡不肯起，說腰酸。問她哪兒酸，她把被子往上一蒙："不告訴你。"
開春，部裡又壓下來一副新擔子：京畿倉儲保衛大檢查，部裡點名，顧崢牽頭，各分局、各倉儲單位一體配合。
文件念完，市局的人還沒回過味來，錢世榮先咂了嘴："好家夥，一隻腳踏進部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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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崢點的頭一個兵，是小馬。
"收拾東西，跟我進專項組幫忙。"
小馬當場懵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局長，我、我一個片兒警出身……"
"片兒警出身怎麼了？"顧崢把一摞卷宗拍給他，"算盤打得好，腿腳勤，嘴嚴。專項組缺的就是這號人。記住，跟著部裡的乾部乾活也是當兵，別學擺譜。"
小馬抱著卷宗出門，在樓道裡咧著嘴走了三個來回，才想起來回家收拾行李。
新官上任第一站，京東糧棧。
倉庫主任姓侯，白白胖胖，一路小跑陪著，彙報背得滾瓜爛熟：庫存幾何，損耗幾何，進出幾何，問到小數點後頭都不帶打奔兒的。賬冊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明擺著，防的就是查賬。
隨行的部裡乾部暗暗點頭：這倉庫，管得像樣。
顧崢沒看賬。
他背著手在庫房裡轉，轉到第三排糧垛跟前，停了。看了半晌，抬手敲了敲麻袋。
"這垛，誰碼的？"
"倉工老趙，十年的老手了！"侯主任滿臉堆笑，"顧局，這垛碼得瓷實吧？"
"瓷實。"顧崢點點頭，"就是碼法不對。滿垛吃重，四角得錯茬壓縫，越往上收得越緊。這垛四角齊平，是空垛的碼法。"他回頭，"當年在部隊管過軍需，騾馬馱多少、垛裡藏多少，行軍路上騙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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