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住了。他想說話,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想叫他的名字,想告訴他我等了你三年,想告訴他我來了,我來接你回家,可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全都化成了沉默。
他隻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在那個人戒備的目光中,走到他麵前。
然後他撩起官袍的下擺,雙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那一刻,江辭的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在現代,他也常跪。可那是被那個人折騰,是心甘情願的臣服,是帶著笑意的縱容。而現在這一跪,不一樣。這是君臣之別,是尊卑之分,是他必須遵守的規則。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沒有任何不適。也許是因為,跪在陸執麵前這件事,他早就習慣了。
隻是以前跪著的時候,那個人會低頭看他,會用那種慵懶饜足的聲音說“乖”。現在跪著的時候,那個人隻會低頭看他,眼裡是戒備和審視。
他需要習慣這種眼光,他也必須習慣這種眼光。
陸執看到眼前這個一看就位高權重的人跪在自己麵前,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跪在泥濘裡的這個人,看著他那一身玄色的官袍,看著他腰間那塊象徵著無上權柄的令牌,看著他手上捧著的那件墨狐皮的大氅。那大氅的料子,比他在宮裡見過的任何一件都要名貴,此刻卻被這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你是什麼人?”陸執開口,聲音中帶著久未開口的生澀感,可那語氣卻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質問,是那個曾經坐在高處、俯視眾生的人才有的語氣。
江辭愣了一下,然後擡起頭,看著他。
夕陽的餘暉落在陸執臉上,落在他眼角那顆和現代社會陸執我一樣的淚痣上,就像是在告訴這個世界,他們是註定要糾纏在一起的人。
江辭的目光沉靜,可胸中卻不平靜,三年的等待和思念本就讓江辭難以適從,而當他看到這個人瘦成這樣時,心裡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疼。
“奴才……”他開口,“江辭。鏡影司督主。”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奉旨……來接殿下回京。”
陸執低頭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過,然後掃過他那一身官袍,最後落在掃過江辭跪在泥濘裡的姿勢。
“奉旨?”陸執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嘲諷,“誰的旨?”
“新帝的旨意。為殿下平反,恢復身份,著即召回京城。”
“平反?十年前,他們說我勾結前朝餘孽,圖謀不軌。”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我才十五歲。十五歲。”
他頓了頓,擡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些漸漸亮起來的星星。
“沒有人問我是不是冤枉的。沒有人給我辯解的機會。一道聖旨,就把我扔到了這裡。”
他低下頭,又看著江辭。
“十年。我在這裡活了十年。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江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怎會不知道?他親眼見過,他親眼看見這個人蜷縮在破氈毯裡,咳得撕心裂肺;親眼看見他一個人踉蹌著去打水,沒有人幫他;親眼看見他在那些漫長的冬夜裡,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絕望。
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不能說,他跪在那裡,看著那張比三年前更瘦的臉,江辭的眼眶發酸,可他忍住了,他不能哭。
他是臣,那個人是君。他隻能跪著,隻能聽著,隻能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下麵。
陸執繼續說道,“現在,他們又讓我回去。為什麼?怎麼?現在知道我是冤枉的?這是督主大人查了十年才查出來?我竟不知道鏡影司的辦事效率何時變得如此之慢?”
江辭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江辭看著他,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終於發出聲音來:
“殿下是冤枉的。是奴才無能,讓殿下平白受苦……殿下要或罰或殺,奴才都甘願受之。”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奴才……隻求,先接殿下回家。”
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動。
“‘回家’?”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
江辭點頭,額頭幾乎要觸到地上的泥濘:“是。回家。”
那個人看著他,看著他那卑微到塵埃裡的姿態,看著他額頭抵在地上時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他手裡那件被護得乾乾淨淨的狐裘大氅。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你手裡拿的什麼?”
江辭擡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裡的東西,那件他一直小心翼翼捧著的墨狐皮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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