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故人永寧的春天，總是比京城來得晚一些，彷彿這片被遺忘的土地連季節的更疊都不配按時享有。三月的京城早已是草長鶯飛、暖意融融的時節，可這裡依舊是一片荒涼的灰黃色，枯草伏在地上，像是給大地鋪了一層褪了色的舊氈子，遠處的山巒還殘留著斑駁的雪痕，在偶爾探出雲層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而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凜冽的寒意，吹得那些稀稀拉拉的樹枝瑟瑟發抖，像是這片土地上所有活物共同發出的嘆息。
隊伍走了整整十天。三百鏡影司衛隊，旌旗招展，車駕儀仗綿延數裡，遠遠望去像一條玄色的長龍蜿蜒在荒原上。
沿途的官員早就得到了消息，一個個等在路邊，戰戰兢兢地迎送，額頭上的冷汗在這初春的寒意裡照樣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們不知道這位權傾朝野的督主為什麼要親自來永寧這種苦寒之地，但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敢怠慢，因為那麵綉著鏡影司標誌的旗幟，代表的是一句話：順者昌，逆者亡，而江辭本人，就是這句話的活化身。
江辭騎在馬上，身上是玄色的官袍，腰間掛著督主的令牌，那令牌上刻著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的麵容冷峻，眉峰如刀，目光始終望著前方那條路的盡頭，那個方向，有他在等的人，有他等了三年、想了一千多個日夜、卻不知道該如何麵對的人。
可他知道，那個人，並不在等他。那個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這三年裡，他無數次想過這一刻，想過自己會用什麼表情站在那個人麵前，想過自己會說什麼話，想過那個人會不會有一瞬間認出他來。可每次想到最後，他都會告訴自己：他不會認出來的。在這個世界裡，他們隻是陌生人。他是鏡影司督主，而那個人，是被流放的皇叔。
他必須接受這個事實，而且他必須學會用這個世界的規則，去麵對那個人。
這不是現代，不是那個他可以跪在陸執麵前、被那人頤指氣使卻甘之如飴的時代。這是大周，是君臣分明、尊卑有序的大周。在這裡，他是臣，那個人是君。在這裡，那個人可以對他頤指氣使，但他隻能跪著接受。在這裡，那個人不記得他，他隻能裝作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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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委屈，這是規則，他用了三年學會這個規則。而現在，他要在這個規則裡，護那個人周全。
永寧的那個小村莊，依舊和十年前一樣破敗，不，應該說比十年前更加破敗了，那些土坯牆上又添了新的裂縫，那些茅草頂上又多了幾個窟窿，那些原本就不多的人煙又稀薄了幾分，彷彿時間在這裡不僅沒有帶來任何改變，反而把所有的衰敗都加倍地償還給了這片土地。
村子最邊緣的那間屋子，是所有這些破敗之中最觸目驚心的一間。
土坯牆上那些裂縫又寬了幾分，茅草頂上的洞更多了，堵在上麵的破布和乾草已經發黑，軟塌塌地耷拉著，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走；窗戶紙早就沒了蹤影，隻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條，勉強擋著外麵的風——可它們擋不住，風從那些縫隙裡鑽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泣。
江辭勒住馬，目光落在那扇破舊的木門上。
他身後的衛隊無聲地停下，三百人鴉雀無聲，隻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那聲響在這寂靜的荒村裡顯得格外突兀。
江辭翻身下馬，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裡，穿著一身破爛的衣裳，用僅剩的幾個銅闆買了兩個饅頭，一路靠著山泉水和野果活下來；想起自己從窗戶的縫隙裡看見那個人蜷縮在破氈毯裡，咳得撕心裂肺，卻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想起自己站在那扇門外，端著那碗討來的水，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卻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那時候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著，隻能忍著，隻能跪在那座破敗的山神廟裡，對著一尊殘破的神像許下誓言，總有一天，他會堂堂正正地站在這個人麵前。
現在，他終於可以了。
但他心裡也清楚，現在的他，雖然能夠站在這個人麵前時，但他不再是那個可以把陸執抱在懷裡、聽他用慵懶饜足的聲音說“江辭，過來給我揉腳”的人。他是臣，那個人是君。他必須跪著，必須低頭，必須用“奴才”自稱，必須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在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下麵。
這是他的選擇，他甘之如飴。
江辭擡腳，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他手上捧著為那人準備好的大氅，他已經在這間破屋裡凍了十年，他不能再讓他受一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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