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歸來黃昏時分,馬車停在一處驛館前。
這是沿途最好的驛館,江辭提前讓人都安排好了。院子寬敞,房間敞亮,熱水和飯菜早已備齊,就連廊下的燈籠都特意多掛了幾盞,把整個院落照得亮亮堂堂。
陸執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把簾子放下,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江辭此刻已經下了車,躬身道:“殿下,今晚在此歇息。明日再趕一天路,後日便可抵達京城。”
話音剛落,車簾就被掀開,陸執探出身來。他沒有看江辭,隻是站在車轅上,目光掃過那座驛館,掃過那些垂手而立的驛卒和廊下那些搖曳的燈籠。那目光更像是在審視眼前的一切,在估量這裡的每一處細節藏著怎樣的算計和不可告人。
陸執在宮裡活了十五年,在永寧熬了十年,他太熟悉這種被精心安排的感覺了,每一處妥帖背後,都有一筆賬等著清算。
江辭伸出手,想要扶他。
那隻手懸在半空中,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可此刻那隻手微微顫抖著,像是怕被拒絕,又像是怕唐突了什麼。
陸執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接。
他自己跳下車轅,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身形,彷彿那一下踉蹌從未發生過。他在永寧十年,沒有人扶過他,他也活下來了。
江辭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然後緩緩收回,垂在身側。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可那垂下的眼睫下麵,一絲失落一閃而過。
“殿下請。”他說,側身讓開路,姿態恭順得像一個真正的奴才。陸執從他身邊走過,徑直朝驛館走去。
晚膳擺在內室。四菜一湯,都是熱騰騰的,是陸執曾經在宮裡吃慣的味道。江辭站在一旁,親手給他布菜,每一筷子都夾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彷彿他做過千百次一樣熟練。
陸執坐在桌前,他看著江辭,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垂目的姿態和躬身的角度,那姿勢太過標準了,標準得像是練過千百遍,標準得不像是一個權傾朝野的督主,而像一個從小就被調教出來的奴才,一個把“伺候人”這三個字刻進骨子裡的奴才。可越是這樣,陸執心裡越是警惕,一個督主,為什麼要學這些?一個權傾朝野的人,為什麼要在他麵前裝出這副模樣?
“你站著幹什麼?”陸執問,語氣很淡,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江辭微微擡眼,目光落在他臉上,隨即又垂下:“奴才伺候殿下用膳。”
“我不習慣被人看著吃。”陸執說,筷子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放下。
江辭沉默了一瞬,然後往後退了兩步,退到角落裡。
陸執看著他,看著他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到底在圖什麼?他到底在自己身上謀求什麼?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
魚做得很好,鮮嫩入味,是他喜歡的味道。可他沒有說什麼,隻是沉默地吃著,一口接一口,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吃的不是久違的家鄉味,而是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江辭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可他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陸執身上。那目光很輕,每一次落下,都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時是心疼,有時又是滿足,有時又像是欣慰。
陸執知道他在看,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若有若無地纏繞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那個人在看什麼,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在角落裡用那種目光看著他,不知道那個人心裡到底在盤算什麼。他隻知道,這種被注視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讓他想要站起來質問,可他忍住了。
他繼續吃著,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你吃過了嗎?”他問,語氣還是那麼淡。
江辭愣了一下,隨即道:“奴才不餓。”
“你從早上到現在就沒吃過東西。”陸執說,語氣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那淡裡分明帶著一絲嘲諷,“不餓?騙誰?”
江辭沒有說話。
陸執指了指桌上的菜,那些菜還剩下一大半,足夠兩個人吃的:“坐下,吃。”
“奴才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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