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棋子那一夜的鞭聲落盡後，江辭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
陸執自始至終未曾踏足他的院落，隻每日從下人謙卑的回話裡，拚湊出他的近況：督主高熱不退，督主終於醒轉，督主能勉強下地，督主回了自己的院子靜養。陸執沒有關切，沒有問詢，隻有一片沉默的疏離，像一層薄冰，覆在兩人之間，寒得刺骨。
第四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陸執推開門時，竟見江辭立在廊下。他端著一盆溫水，指尖微扣著盆沿，身姿依舊如往日般挺拔，隻是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是用墨染過，襯得那雙總是垂著的眼，更顯倦怠。
陸執的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未發一言，轉身進了屋，自去洗漱。全程無一句多餘的話，彷彿前幾日那場暴怒與鞭責，從未發生過。
早膳時分，江辭依舊立在案邊布菜。他的動作依舊穩當，指尖卻偶爾會不受控製地輕顫，夾菜時也會慢上半拍，顯露出連日來的疲憊與傷痛。陸執低頭進食，食不知味，自始至終，未擡眼看過他一次，也未問過一句他的傷勢。
膳畢，陸執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定，窗外的晨光落在他肩頭，卻暖不透他周身的冷意。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身上，怎麼樣了？”
身後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江辭沙啞得近乎乾澀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恭順的模樣：“回殿下，不礙事了。”
陸執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追問，隻淡淡道：“不礙事就好。今兒個天氣好，陪我去院子裡走走。”
江辭躬身應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是。”
從那一日起，一切彷彿都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江辭每日清晨準時出現，端水、奉茶、伺候早膳；午後便陪著陸執在院子裡踱步，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夜裡，依舊守在床邊的腳踏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切如常，卻又處處不同。
陸執不再追問他的傷，江辭也絕口不提那夜的鞭痕；陸執不再讓他跪上一整夜，卻時常會突然讓他跪下，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直到他自己也覺得乏味，才會淡淡地說一句“起來吧”。江辭從不多問，也從不辯解，隻依言跪下，再依言起身，背脊始終挺得筆直，彷彿那些久坐的麻木與傷痛，都與他無關。
那些潛藏的試探與戒備，從未真正消失。它們隻是沉在了陸執心底。
陸執自己也說不清，他還在懷疑什麼。他隻知道，經歷過永寧十年的顛沛與背叛，他早已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這個人，曾在雪地裡為他久跪，曾在他病中徹夜守候，曾被他打得滿身是傷，卻依舊眉眼溫順地問他“難受不難受”。
他還沒有準備好，敞開心扉，去相信一場看似毫無保留的溫柔。
這日夜裡，月色清寒，陸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終究是無眠。
他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床邊的腳踏上。江辭躺在那裡，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如碎銀般灑在他臉上，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頰愈發清瘦，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是刻在骨頭上，眉頭微微蹙著，即便在睡夢中，也未曾有半分舒展，彷彿連夢境裡，都盛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隱忍。
陸執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與茫然，又一次翻湧上來。他既想靠近，又怕靠近；既想相信，又怕被騙。
終究，他還是坐起身，悄無聲息地下了床，走到櫃子邊，打開抽屜，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根細細的銀鏈，鏈尾墜著一枚小巧的鈴鐺，質地冰涼，做工精緻，是他前幾日一時興起，讓人打造的，卻一直未曾拿出。
他握著銀鏈，走回床邊，在腳踏旁緩緩蹲下。幾乎是他身影落下的瞬間，江辭便猛地睜開了眼睛，眼底的睡意瞬間褪去，隻剩下全然的警惕與恭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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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與幾分未散的迷糊，身體已然下意識地撐起來，準備下跪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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