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棋子（中）陸執悄無聲息地轉過身，腳步沉重地離開了那兩棵老槐樹，沒有聽見院子裡接下來的話語。
所以他並沒有聽見江辭驟然冷下去的聲音，厲聲嗬斥“夠了”；沒有聽見江辭一字一句，堅定地說“七皇叔不是棋子，他是主子”；沒有聽見江辭冰冷的吩咐“來人，把他拖出去，送刑堂，嚴加處置，處刑時，要讓府裡的人都看著。但是不要打擾到殿下。”。
他什麼都沒有聽見。他隻聽見了那些足以讓他心死的話語，隻認定了，江辭對他所有的好，都隻是一場騙局。
陸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院子的。他坐在屋裡，一動不動，目光落在桌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燭火明明滅滅，映得他的臉色，一片慘白。棋子。牌。用起來。這幾個字，在他的腦海裡反覆迴響，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著他的心，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想起這些日子，江辭對他的點點滴滴。在雪地裡，為他跪了一夜，渾身凍得發紫，卻依舊問他“殿下冷不冷”；在他病中，守在床邊徹夜不眠，衣不解帶，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被他用鞭子抽得滿身是傷，卻還在低聲問他“殿下是不是還在生氣”；每日每夜，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他身邊，順從得像影子一樣，連一句反駁的話，都從未說過。
他以為那是真心，是一個笨拙的人，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在意。他以為，自己或許可以試著相信，試著放下戒備，試著接受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他以為……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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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下屬說的那些話，江辭沒有反駁，甚至還問了“你想說什麼”，任由那個人把話說完。江辭的沉默，在陸執看來，就是默認，就是承認。
陸執閉上眼睛，眼眶酸得厲害，一股溫熱的水汽在眼底打轉，卻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哭，不能被那個騙子看見自己的脆弱。永寧十年的顛沛，早已讓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
窗外，夜色漸深，晚風拂過，帶著初春的涼意。那株玉蘭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斑駁陸離，像是碎了一地的夢，再也無法拚湊完整。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很輕，很緩，像是怕驚擾了屋裡的人。緊接著，便是那個熟悉的、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殿下，該歇息了。”
陸執沒有回答，依舊坐在那裡，目光空洞地看著桌上的燭火，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門被輕輕推開，江辭走了進來。他眉眼恭順的走到陸執麵前，微微躬身，聲音恭敬：“殿下，奴才伺候您更衣。”
陸執終於擡起頭，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燭火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副眉眼低順的樣子，騙了他這麼久，騙了他的信任，騙了他的心動，騙了他以為的所有溫柔。
“不用。”陸執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情緒，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想看會兒書。”
江辭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拒絕，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恭順的模樣，躬身道：“是。奴才去多點幾盞燈，也好讓殿下看得清楚。”
“不用。”陸執打斷他，擡手指了指床邊的腳踏旁，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冰冷，“你跪那兒，舉著燭台。”
江辭的目光落在那個位置上，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句問詢，轉身取來燭台，走到那個位置，緩緩跪下，雙手高高舉起燭台，將跳躍的光亮，穩穩地照向床的方向，剛好能讓陸執看清書頁上的字跡。
陸執靠在床上，拿起一本書，緩緩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屋裡很靜，除了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外，就隻剩下江辭平穩卻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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