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秋獵那一夜，陸執徹夜未眠。他躺在床上，目光沉沉地盯著頭頂帳縵，月光灑在上麵，泛著朦朧的銀灰色，像一團化不開的霧，沉甸甸壓在他心上。窗外風過，窗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次響動，都讓他下意識側耳，心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門外可有動靜？那個人，還在守著嗎？
他說不清這份期待是什麼。是盼著江辭識趣離開、回去養傷，免得分散他的心緒？還是盼著那人依舊寸步不離，像從前每一次那樣，無論他如何冷待，都守在他能觸及的地方？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壓下，自己難道忘記曾經了過往了？怎麼能對一個意圖不明的人患得患失？
天光大亮時，他推開門，目光幾乎是本能地掃向廊下。江辭果然還在。
江辭靠在硃紅色廊柱上，坐在冰冷的地上，頭微微垂著，似是睡著了。晨光勾勒出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眼下青黑深得像墨染，嘴唇乾裂得沒有一絲血色。頸間的銀鏈依舊戴著，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那道勒出的紅痕觸目驚心；玄色官袍皺得不成樣子，背上的傷口隱約有血跡滲出，洇開一小片暗紅。
陸執站在門口，喉嚨驟然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他不用想也知道，江辭在這裡坐了多久。昨夜趕他出去時已是深夜，如今天光大亮，至少過了三四個時辰。這人就坐在這廊下，吹了一夜冷風，身上帶著滿身鞭傷，身體裡還塞著他強塞進去的東西。
看著江辭的樣子，陸執心底那股壓抑的疼，又一次翻湧上來。
江辭聽見開門的動靜，緩緩睜開眼，看清是陸執時，下意識地想撐著起身行禮。剛一動，身體便不受控製地晃了晃，險些栽倒，他連忙扶住廊柱穩住身形，再一點一點掙紮著站起來，垂著頭，恭順地立在陸執麵前，聲音沙啞：“殿下。”
陸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的疼愈發濃烈，幾乎要衝破喉嚨。他張了張嘴，想問“你為何不回去”，想問“吹了一夜冷風不冷嗎”，想問“身上的傷疼不疼”，可話到舌尖，終究被骨子裡的驕傲和懷疑壓了回去，隻化作一句平淡無波、帶著命令語氣的話：“進來。”
他轉身回屋，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聽見身後緩慢拖遝的腳步聲，頸間銀鏈的細碎鈴聲，叮、叮、叮，輕得像隨時會斷掉。
陸執走到桌邊，背對著他站定，沒有落座。江辭在門內站定，垂著手，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安安靜靜等著吩咐。屋裡靜得可怕，隻有窗外玉蘭花瓣飄落的細微聲響，襯得兩人之間的疏離愈發明顯。
沉默了許久，陸執才開口，“先去把那個東西取出來。”
江辭微微擡頭，隨即恭順應道：“是。”他轉身走進耳房，許久才出來。
陸執依舊沒有回頭，語氣依舊冷淡：“今日不用去上朝，就在這兒待著。”
江辭沉默了一瞬，低聲應道：“是。”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絲毫的推辭，主子說什麼，他便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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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執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掃過他蒼白的臉、頸間的紅痕、衣袍上的血跡，沉默片刻，命令道：“坐下。”
江辭愣了一下，似是有些難以置信——從前，他從未被允許在陸執麵前落座。他遲疑了一瞬，卻還是依言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桌邊的椅子上，動作極慢，生怕牽動傷口，坐下時眉頭微蹙，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陸執看在眼裡，心底的疼又重了幾分，卻什麼都沒說，徑直在他對麵坐下。兩人隔著一張桌子，桌上的茶點早已涼透，像他們之間始終隔著的距離。江辭依舊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陸執則靜靜看著他，目光複雜，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戒備。
良久，陸執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麵吩咐：“去請府醫來。”
江辭猛地擡起頭，目光裡滿是意外，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奴才無礙”，卻終究沒敢開口，隻是靜靜看著陸執。陸執沒有看他，轉身走回座位，神色依舊冷淡，彷彿剛才的吩咐，隻是隨口一提。
不多時，府醫拎著藥箱匆匆趕來，進門看見江辭坐在那裡，又對上陸執冰冷的目光，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躬身行禮：“參見殿下，參見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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