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靜靜侍立在禦前右側，垂手而立，再無往日半分威壓，隻像一把收了鋒芒的刀，藏於暗處，卻依舊守在陸執身側。
朝會繼續進行。小皇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時不時往陸執這邊飄，遇到聽不明白的奏報便下意識看向陸執，像是在尋求某種依靠。而陸執也總會在那時微微頷首，示意他無妨。這一幕幕落在那些老臣眼裡，心思各異。
丞相一係本想借鎮南王世子之事發難，拉扯江辭、打壓陸執，可話剛到嘴邊，一觸到江辭淡淡掃來的目光便瞬間咽了回去，半個字不敢多說。那目光不厲不怒，卻讓人心底發寒。他們都記得秋獵之上這位督主是如何雷霆罰人，如何扛下八十杖，如何一夜之間掀翻宗親勢力。
如今他雖撤座侍立，可誰也不敢當真忘了，他手中握著鏡影司，握著影衛，握著整個皇城最鋒利的刀。而這把刀，如今明明白白護著陸執。
有朝臣奏報邊關軍務時，陸執微微蹙眉。他離朝十年，對邊事已生疏。可就在這時，一道極輕的聲音從身側傳來，隻有他能聽見：“殿下，北境之事，摺子已備好。”陸執微微一怔，隨即從袖中摸出一份奏摺，不知何時被人放入的，他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展開奏摺一目十行掃過，隨即起身奏對，條理分明有根有據，連丞相都挑不出錯處。
滿朝文武，無人再敢小覷這位剛剛返京的七皇叔。整場朝會節奏盡在掌握，陸執出言沉穩句句切中要害，頗有宗室重臣之風；江辭侍立一旁，隻在關鍵之處出言補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搶功不越界不壓主。造勢已成，地位已定。陸執，真正在朝堂站穩了腳跟。
散朝之後，百官依次退去，殿內漸漸空寂。小皇帝從龍椅上跑下來拉著陸執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被嬤嬤哄著帶走。陸執正要離開，太後身邊的嬤嬤卻上前行禮，說是太後請七皇叔移步慈寧宮敘話。陸執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跟著嬤嬤往慈寧宮去。他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江辭，江辭便停在殿門外，微微躬身：“奴才在此等候殿下。”陸執沒有說話，轉身離去。
慈寧宮內，太後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見他進來便笑著招了招手：“七皇弟來了，坐。”陸執依言落座，垂著眼等太後開口。太後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慈愛幾分審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今日朝會上的事，哀家都看見了。你做得很好，比哀家預想的還要好。”陸執微微垂首：“太後過譽。”太後笑了笑，放下茶盞，話鋒一轉便問起他如今的住處。陸執據實答了，說是暫居江督主府上。太後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哀家原本想著，你既已入朝，該有自己的府邸。內務府那邊挑了幾處，你若願意，隨時可以搬過去。”
陸執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江辭站在廊下等他的身影，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夜裡腳踏旁平穩的呼吸。他雖還沒有準備好信任那個人，可他……也不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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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後，臣……住慣了。暫時不必另賜府邸。”
太後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露出幾分瞭然的笑意。她沒有追問，隻點了點頭：“也好。你剛回京，一切以穩為主。住得慣就先住著，等什麼時候想換了再與哀家說。”
陸執微微躬身：“謝太後體恤。”太後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卻什麼也沒再說，隻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走出慈寧宮，陸執站在廊下，看著天邊漸漸西斜的日頭，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翻湧得愈發厲害。他說不清自己為何要拒絕太後的好意，更說不清自己為何要在那個人麵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軟。他擡步往外走，穿過重重宮門，遠遠便看見江辭還站在方才的地方等著他。
陸執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怎麼不找地方坐著等？”
江辭微微躬身，依舊是那副恭順的模樣：“奴才在這兒等著，殿下出來就能看見。”
陸執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藏不住的疲憊，看著他明明傷得那麼重卻還要站在這裡等他的樣子，心裡那股複雜又翻湧上來。他別過頭，大步往前走，隻扔下一句：“走了。”
回府的馬車裡，陸執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可心裡卻靜不下來。車輪碾過青石闆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無聲的催促。他忽然睜開眼，“太後今日召我，說賜府邸的事。”陸執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彆扭，“內務府挑了幾處，讓我挑。”
江辭的身體微微一僵，那僵硬極輕極快，幾乎看不出來。他依舊垂著眼，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殿下，殿下自有決斷。”
陸執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沒有任何錶情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隻是看見江辭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就覺得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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