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暮色沉沉，巍峨的都城在黑暗中漸漸模糊。
一路快馬加鞭趕路的趙明德，終於在城門關閉前趕到了上京城。
他袍上沾滿塵土，束發的玉冠歪斜，卻顧不得整理儀容，揚鞭直奔中書令府。
在他身後，十餘名護衛拚命追趕，鐵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淩亂的脆響。
到了府門前，趙明德猛地勒緊韁繩，汗血寶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劃出兩道淩厲的弧線。
還未等馬匹站穩，他已翻身落地。
“公子回府了！”門房老仆驚呼，卻見自家少爺如一陣風般掠過前院，直奔正堂。
正堂內，燈火通明。
中書令趙維楨正與夫人商議兒媳人選一事，剛端起茶杯，就被突然闖入的兒子驚得灑了些許。
“父親、母親。”趙明德單膝跪地，氣息未平，“兒子決定入贅天水郡賀家。”
當啷——
趙夫人手中的青瓷茶盞突然脫手，在地上摔得粉碎。
堂內霎時靜得可怕，隻有瓷片在地上微微震顫的餘音。
她保養得宜的手指還保持著執盞的姿勢，卻在微微發抖。
清冽的茶香在廳堂裡彌散，與冰鑒中溢出的絲絲涼氣糾纏在一起。
趙維楨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白瓷底在檀木案幾上叩出清脆一響。
“這話從何說起？”他沉聲問道，目光如炬地望向跪地的兒子，“好端端的，你怎麼會有如此不切實際的想法？”
趙明德脊背挺得筆直：“那年花神節上走失的九小姐被尋了回來……”
趙夫人聽完解釋，拍案而起，案上茶具齊齊一跳：“荒唐！為娘這些年白疼你了？竟要跑去給旁人當兒子？”
“若是愧疚難安，想要補償，黃金萬兩、良田千頃，我趙家給不起嗎？”
“堂堂中書令府的嫡公子，官至大理寺少卿——竟自甘墮落去當贅婿，是要讓滿朝文武笑掉大牙嗎？”
她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趙明德不為所動，額頭抵地：“兒子心意已決。”
“你——”趙夫人踉蹌後退，被丈夫扶住。
她轉身抓住趙維楨的衣袖，淚如雨下：“快管管你的好兒子，我看他是被豬油蒙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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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維楨長歎一聲，扶夫人坐下。
然後望向自己的愛子，深深凝視。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仿佛在觸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當年……那孩子才三歲！”
“她在你手上走失時，賀二夫人當場就暈了過去……差點哭瞎了眼睛，至今視物不清。”
“後來，賀趙兩家年年派人四處尋訪，家產散儘無數，可一無所獲——這些債，合該你用餘生來償！”
趙維楨的聲音裡沉澱著十多年的愧疚。
“你……你……”趙夫人聽聞此言，指著丈夫，指尖發抖，突然一口氣沒上來，身子向後仰去。
丫鬟們慌忙上前，又是順氣又是遞參茶。
待她緩過勁來，趙維楨坐在她身旁，輕拍她顫抖的肩膀：“你現在舍不得兒子，可有想過當時，人家苦主是什麼心情。”
“如今隻是讓兒子做上門女婿，什麼苦也不用吃，你就……”
話未說完，趙夫人猛地推開他，捂住心口：“你有庶子承歡膝下，自然說得輕巧，可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待逆子入贅賀家，我也不活了，正好給那對母子騰位置！”
“胡言亂語！”趙維楨皺眉，額角青筋突起，“你瞧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那兩個孽障什麼樣，你不知道？”
“不是鬥雞走狗，就是狎妓玩樂，爛泥扶不上牆！哪裡指望得上？”
屋內一時寂靜，隻聞趙夫人壓抑的啜泣。
趙維楨頹然靠向椅背，仿佛瞬間老了十歲：“唉！你以為我想——我一把年紀了，本指望明德在我致仕後支應門庭……”
“難道就沒有其他法子了嗎？”趙夫人突然抓住丈夫的手，哽咽難言，“天水郡與上京相差千裡，這要是……你當真舍得？”
趙維楨久久不語，隻望著堂前那幅“忠孝傳家”的匾額出神。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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