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湧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凜。
他放眼望出去，階前的紅梅上，落了滿身的白雪，倒讓那點豔色更顯嬌俏。
遠處的宮牆覆上一層厚厚的白，連平日裡蔥鬱的鬆柏此刻都成了瓊枝玉樹……
李承澤突然想出去走走，遂未乘龍輦，也不喚儀仗，隻抬手招了招。
貼身太監小福子會意，立馬跟上。
主仆兩人一前一後，踏出了暖閣。
腳下的青石板路凍得發脆，踩上去咯吱作響。
李承澤不知怎的，竟繞到了浣衣局的偏門。
“陛下，此處醃臢得很，怕是汙了您的眼……”小福子話音未落，就被帝王抬手製止。
他大步跨進門檻，院內晾曬的錦緞在風裡輕輕晃蕩。
透過那些層層疊疊的布料縫隙，他看到那個單薄的身影正蹲在結冰的地麵上洗衣服。
她穿著一套灰撲撲的粗布衣裙，頭發鬆鬆挽著個髻，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膚上。
在她身前，擺著一個大大的木盆，裡麵堆滿了厚重的冬衣。
此刻正是各宮用晚膳的時辰，連浣衣局的院子都透著飯菜香，宮女們都去吃飯了，唯獨她埋著頭洗衣。
“磨磨唧唧的，還以為你是大小姐……”偏殿裡傳出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快點洗！這些衣裳今晚要是洗不完，你就等著餓肚子吧！”
十七沒抬頭，隻是捶打的力道重了些，木槌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李承澤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雙小手因長期浸在水裡，已經泡得發白。
可她卻還是頑強地抓起沉重的衣料，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扣住皂角，一下一下仔細搓揉著。
她的動作已經有些遲緩，卻洗得異常認真——周遭一切，包括他這個窺視者，包括旁人的謾罵聲都被她摒在寒意之外。
李承澤默默站著，看著她一次次將凍僵的手搓熱，又立刻伸進水裡；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在寒風裡微微打顫。
不知過了多久，偏殿裡的人三三兩兩地走出來，那個尖嗓子宮女手裡捏著個饅頭，慢悠悠地晃到十七麵前。
“喏，賞你的。”那宮女穿得體麵，將饅頭舉在她眼前晃了晃。
然後斜睨著她，語氣裡滿是施舍：“看在你今天還算賣力的份上，賞你口吃的。”
十七終於停下了動作，抬起了頭。
她望著那個饅頭，嘴唇輕輕動了動，卻沒有伸手去接，隻是低聲道：“不必了，等我洗完這些，再去領自己的份例就好。”
“喲，一天沒吃飯，骨頭倒還挺硬！”宮女嗤笑一聲，故意將饅頭往雪水裡浸了浸，再扔到十七腳邊，“別怪我沒告訴你，已經沒剩飯了，愛吃不吃，反正餓肚子的又不是我。”
饅頭滾落在地，瞬間裹滿泥水與碎冰，看著就讓人反胃。
十七看著它，慢慢低下頭，將臟饅頭抓在手裡，用袖子擦了幾下，就要往嘴裡塞。
李承澤立在暗處，喉頭忽然發緊。
女子那模樣，就像很多年前，那個被皇兄們按在雪地裡的自己，也是這樣用袖口胡亂抹了抹他們扔下的半塊冷餅，一口一口塞進嘴裡。
那時他就告訴自己：咽下去，活下去。
李承澤仿佛又聽見兒時的自己咬碎冰碴的聲音。
“慢著。”他突然開口，大步走上前，伸手將饅頭搶了過來。
小福子見狀，驚得一個激靈。
他慌忙跟上，險些在冰麵上跌個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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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澤這才發覺，手中的饅頭凍得很硬，像石頭一樣，這如何咬得動？
“陛下——”
浣衣局的管事太監最先反應過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霎時，周遭看熱鬨的宮女、太監皆大驚失色，黑壓壓跪了一片。
風聲忽靜，隻剩眾人的呼吸聲。
李承澤垂眸看著十七，許是這風雪太大了，晃得人眼睛生疼。
“這東西能吃嗎？”他嗓音低啞，眸色暗了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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