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的鄉下，趕大集是方圓十裡老百姓為數不多的熱鬧日子。
逢集這一天，四麵八方的人都往鎮上湧，街上人聲吵吵嚷嚷，賣布匹的、賣農具的、賣瓜果吃食的，攤子一家挨著一家。
隔壁村的王老五，推著個木架子攤，在集市上賣餛飩。
一口大鐵鍋架在大鐵爐上，鍋裡湯水嘟咕嘟翻滾，白胖的餛飩下進去，浮起來撈到粗瓷碗裡，撒上一把蔥花蝦皮，熱氣騰騰。王老五四十齣頭，光棍一條，為人實誠，心腸軟，做買賣也不坑人，集上不少人都願意來他攤上吃一碗。
這天晌午頭，日頭曬得人身上發燙，趕集的人來來往往。
人群裡頭走過來一個老道士。
老頭身形乾瘦，瘦得彷彿隻剩下一把骨頭，身上道袍又舊又臟，到處都是磨出來的破洞，沾著塵土，看著邋裡邋遢，腳上一雙布鞋鞋底都磨薄了。
一看就是長途跋涉，一路風餐露宿過來的苦行道人。
老頭站在餛飩攤子邊上，腳步虛浮，肚子餓的咕咕叫，身上卻半分錢也掏不出來，就站在一旁，望著鍋裡翻滾的餛飩，遲遲不肯走開。
王老五瞧得明白。
出門在外討生活的人，餓肚子的滋味他懂。
他爹娘走得早，從小到大受過不少苦，見不得旁人遭罪。也沒多問，隨手盛了滿滿一大碗餛飩，連湯帶水，遞到老頭手裡。
“道長，趁熱吃吧。不要錢。”
老道士也不客套，雙手接過來，蹲在攤子旁邊，呼嚕呼嚕就吃了起來。一碗餛飩下肚，身上才有了幾分力氣。
吃完之後，二人就閑聊起來。
別看老頭穿得破破爛爛，一張嘴談吐卻完全不一樣。天文地理，鄉間風俗，什麼都能嘮上幾句，見識遠不是鄉下普通老漢能比的。
王老五越聊越是覺得投脾氣，心裡暗暗稱奇，這哪裡是個沿街乞討的落魄道人。
等到後半晌，集市慢慢散了，趕集的人陸續往家走。
王老五收攤子的時候，隨口跟老頭說道：“道長，集散了，你要是沒地方去，不如跟我回村裡坐坐，家裡雖簡陋，倒也有口熱飯。”
本以為道士會推辭，沒想到老頭隻是淡淡一笑，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收拾好餛飩攤子，王老五推著車子，老道士跟在一旁，兩個人一路往村裡走。
王老五家就是一處普通農家小院，土牆瓦房，院子裡乾乾淨淨。他一個光棍過日子，家裡物件不多，但是收拾得利索。
到家之後，王老五翻箱倒櫃，找出幾樣小菜，醃蘿蔔，炒雞蛋，還有一盤鹵豆腐，又打回來一壺散裝的燒酒。
土屋裡麵，一張舊木桌，兩盞粗瓷酒杯，兩個人就對坐飲酒。
幾杯酒下肚，話也就越說越多。
老道士這才說起自己，道號喚作靈虛。
他是從雲南那邊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一路雲遊，走走停停，到河南地界，已經漂泊輾轉了好幾年。
王老五嘆了一口氣，也說起自己的身世。
“道長，我命苦啊，打小爹娘就沒了。”
“從小是跟著光棍大伯拉扯長大，大伯一輩子沒成家，辛辛苦苦把我帶大。可前幾年，大伯也得病走了。現如今，就剩下我孤孤零零一個人。”
“今年我都四十好幾，家裡窮，也娶不上媳婦，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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