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要見我。我來到他的辦公室,他讓我在幾張紙上簽了字。我見他穿著黑衣服和帶條紋的褲子。他手上抓著電話,問我:“殯儀館的人來了有一會兒了,我要讓他們來蓋棺。您想最後再看一眼您的母親嗎?”我說不。他壓低了聲音,對著電話命令說:“費雅克,告訴那些人,他們可以去了。”
然後他說他也要去送葬,我向他道謝。他在辦公桌後坐下,兩條小腿交叉著。他告訴我,送葬的隻有我和他,還有值班女護士。原則上,院裡的老人是不允許出席葬禮的,他們隻能守靈。“這是個人道問題。”他評論說。但是這一次,他允許了媽媽的一個老朋友多瑪·貝萊茲隨車送葬。說到這兒,院長笑了笑。他對我說:“您知道,這種感情有點兒孩子氣。他和您的母親幾乎是形影不離。在院裡,大家都拿他們開玩笑,大家對貝萊茲說‘這是您的未婚妻’,他會笑。他們都很開心。事實上默爾索夫人的去世讓他十分難過。我覺得不應該拒絕他去。但是,根據探訪醫生的建議,我昨夜沒讓他守靈。”
我們默默坐了好一會兒。然後院長站起來,往窗外看去。他看了一會兒,說:“馬朗戈的神父已經到了,他來早了。”他告訴我至少要走三刻鐘才能到村裡的教堂。我們下了樓。神父和兩個唱詩班的孩子等在房門前,其中一個孩子手拿香爐,神父朝著他彎下腰,調整香爐上銀鏈子的長短。我們走到時,神父已經重新站直了。他叫我“我的兒子”,對我說了幾句話。他走進屋裡;我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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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看見棺材上的螺絲釘已經旋了進去,屋子裡站著四個穿黑衣服的人;同時,我聽見院長對我說,車已經等在路上了,神父也開始了他的祈禱。從這時起,一切都進行得很快。那四個人拿著一條被單走向棺材。神父、他的隨行們、院長和我,一起走了出去。門口,站著一位我不認識的太太。“默爾索先生,”院長說,“我還不知道這位太太的姓名,隻知道她是護士代表。”她沒有一絲笑容,朝我低了低她那瘦骨嶙峋的長臉。然後,我們站成一排,讓棺材過去。我們跟在抬棺材的人後麵,走出養老院。大門前麵,停著送葬的車。車子上了漆,長方形,油光發亮,讓人想起鉛筆盒。車子邊上,站著葬禮司儀,那是一個矮個子男人,穿著滑稽;他旁邊還有一個神態做作的老人。我明白了,那是貝萊茲先生。他戴著一頂寬邊圓頂軟氈帽(棺材經過的時候,他摘掉了帽子),褲腳擰巴在鞋上,大白領襯衫上綴著一個黑色領結。他的雙唇在布滿黑點的鼻子下不住地顫抖。一頭白發相當細軟,躥出兩隻形狀奇特、耷拉著的耳朵,耳廓胡亂卷著,血紅的色澤在蒼白臉色的襯托下,給我造成強烈衝擊。司儀給我們安排了位置:神父走在前麵,接著是車子,車子周圍,是那四個男人;後麵,院長、我、護士代表和貝萊茲先生收尾。
天空已經被陽光鋪滿。光線開始壓到地麵,熱氣迅速躥升。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等了這麼久才走。我穿了一身深色衣服,覺得很熱。那個小老頭兒本來已經重新戴好帽子,這時又摘了下來。院長和我說他時,我正稍稍扭頭望著他。院長告訴我,我母親和貝萊茲先生常常在傍晚時分,由一名女護士陪著散步,一直到村子裡。我看著周圍的田野。通往天際山嶺的柏樹成排矗立在紅綠交雜的土地上,零星散布的房子錯落有致。我理解媽媽的心情。在這樣的地方,傍晚應該是一段憂傷的喘息。今天,熱辣辣的太陽漫溢出來,這田野被曬得直打戰,變得沮喪消沉、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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