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修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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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提著飯盒趕到廠門口時，值班室的玻璃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霧。
門衛認得他，卻還是讓他出示了工作證。小徐在旁邊說明鍋爐房的情況，兩人才推著自行車進廠。
夜裡的廠區比白天空，車間裡卻沒消停。遠處還能聽見機器的轟鳴，幾根高大的煙囪隱在夜色裡，頂部亮著一點暗紅。路麵有剛掃到兩邊的薄雪，被車輪壓過的地方凍得發亮。
越靠近鍋爐房，過往的人越多。有人抱著工具，有人提著煤油燈，還有兩名工人推著一輛裝零件的小車，從周明遠身邊匆匆過去。
小徐帶他進了側門。
屋裡的溫度沒有想象中高。水泵已經與電機斷開，開關旁守著一名電工，不許旁人隨便靠近。地上鋪著幾塊舊木板，拆下來的零件放在上麵，沾著黑亮的油。
周大山蹲在泵座邊，正和另一位老師傅查看取下來的軸承。棉襖袖口卷到小臂，手背凍得發紅，指縫裡全是油泥。
“爸。”
周大山回頭看見兒子，先皺起了眉：“你怎麼過來了？”
“小徐去家裡捎信，我媽讓我送飯。爺爺奶奶也不放心，非讓我再帶件棉襖。”
聽見老人已經到了，周大山的神色一下鬆了。
“路上順利嗎？你爺爺沒鬨著半路回去？”
“到了家還惦記雞窩呢，這會兒坐在您磨過的椅子上，就等您回去。”
旁邊的老師傅笑了：“老周，趕緊把手擦擦，別讓老爺子在家白等。我們先看著。”
“還沒找出軸承為什麼壞，換上新的也不放心。”
周大山嘴上這麼說，還是走到一旁洗了手。冷水衝過指縫，他打了個哆嗦，隨手往工作服上蹭了兩下。
周明遠把乾毛巾遞過去：“爸，先擦乾，飯還熱著。”
飯盒裡裝著小米飯，上麵鋪了炒雞蛋和白菜。王秀蘭怕路上涼，外麵又裹了一層舊棉布。蓋子剛打開，熱氣便冒了出來。
周大山接過筷子，先吃了兩大口，才想起問：“家裡都吃了嗎？”
“吃了。爺爺本來要親自給您送，讓我攔住了。”
“他坐一天車，夜裡再出來折騰什麼。”
“所以您快吃。回去以後自己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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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山低頭扒飯，不再說話。旁邊幾位師傅輪著歇手，有人拿搪瓷缸接熱水，有人蹲在牆根啃冷窩頭。周明遠見水壺空了，便跟小徐去食堂灶房打了一壺熱水，給幾人都添上。
一盒飯吃完，周大山把空飯盒交給兒子，又回到水泵旁。
舊軸承內圈已經變了顏色，滾珠轉起來發澀。庫房找來的備用件型號相同，是架子上最後一套。車間馬會山主任把領料單折好塞進口袋，催著大家儘快裝上。
周大山卻沒急著動手。
他先伏下身看了底座，又讓小徐把燈往左移。燈光照過去，泵座邊緣露出一道細縫，其中一隻固定螺母也比旁邊高出半扣。
“馬主任，底座鬆過。”周大山用扳手試了一下，“泵軸和電機那邊有點偏，光換軸承，用不了多久還得發熱。”
馬會山蹲下來瞧了瞧：“下午聽見響的時候，泵身就有些抖。我還當是軸承先壞了。”
“先後不好說，底座得重新穩住，對正了再合上。”
“聽你的。”
馬會山叫來兩個人清理泵座。周大山和另一位老師傅重新量過位置，把鬆動處一點點調回來。
周明遠站在警戒線外，沒有往前湊。父親要什麼工具，小徐他們自然清楚。他能做的隻有看好飯盒和棉襖，偶爾替人倒一缸熱水。
前世他進過不少寫字樓的機房，也看過維修人員處理空調故障。隔著玻璃時，隻覺得幾顆螺絲和一台水泵不算什麼。真站在這間滿是油氣的屋裡，他才看明白，老師傅停下來摸一摸、量一下，都有自己的道理。
哪兒能用力，什麼時候必須重看，不是在旁邊站一會兒便能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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