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倒吊在門後，鮮血早已凝固。
屍體腳尖碰到木門，在輕輕的擺動。
最年輕的季五扭頭乾嘔，吐出來的不止有嘔吐物。
馬懷義把他拽到身後，自己臉上的笑也沒了。
無麵屍體並不可怕，真正讓人後頸發緊的是他被擺放得太刻意。
恰好擋門，恰好讓第一個進來的人撞到，恰好在胸口留下“丙四”。.
凶手不是殺完就走，他在等後來者看見，在用死人說話。
王玄策割繩時特意托住屍體，沒有讓他再摔第二次。
刀鋒割斷麻繩的聲音很輕，院內十個人卻全聽得清清楚楚。
王玄策割斷繩索，把人平放在地。
死者手掌粗糙，虎口有長期拉弓留下的繭，應是守烽兵卒。
羅九斤檢查烽樓，鍋中黍飯已經發酸發黴，床鋪淩亂，十一名守卒全部失蹤。
何小滿在井邊發現拖拽痕跡。
眾人放下火把，井壁上滿是血手印。
那些手印有高有低，最下麵幾道甚至有一絲一絲的血痕。
有人被拖下去時還活著，並且拚命想爬回來。
火把落到井底，照見堆在一起的軍服，沒有一件被撕破，說明人是被脫光後帶走的。
石三郎扶著傷腿靠在井沿，呼吸聲呼哧呼哧的。
他忽然從衣服裡挑出一隻孩子縫的歪針腳護腕，轉過臉沒讓旁人看見。
低著頭，用那沾滿汙漬的手擦著眼淚。
守烽兵未必人人認識，可有這東西說明有人曾在別處等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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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等到的隻會是一紙失蹤，或者一份早已寫好的陣亡。
井底沒有水，隻堆著守卒的兵器和軍服。
馬懷義低聲道：“人被帶走了。衣甲留下，是要把他們做成陣亡。”
王玄策從無麵屍體口中取出半塊銅牌，與孫山留下的丙四正好能拚在一起。
銅牌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初七，白沙驛。
刻痕很淺，像死者用斷針一點點劃出來。
王玄策把兩半銅牌扣緊，接縫處還殘留乾涸血跡，說明丙四在被割臉前就把東西咬在嘴裡。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隻求後來人能把日期帶出去。
馬懷義翻遍屍體衣縫，又找到一小撮白沙。
斷翎烽四周全是黑土，白沙隻能來自驛道。
線索因此不隻是地點，還證明死者曾從白沙驛被押回這裡。
眾人原本因內鬼一事互相戒備，此刻都圍到屍體旁。
季五主動脫下外衣裹住死者麵部，低聲說總不能讓他無臉下葬。
王玄策讓每個人都看清銅牌後才收起：“他把消息含到死，不是讓我們拿它去白白送命。”於是他決定先放假信，引來接頭人，而不是按刻字時辰直接撞進驛站。
羅九斤問若鴿子裡的信落到真正內鬼手裡怎麼辦。
王玄策回答：“正好。隻要有人急著把‘丙四活著’送出去，他就會替我們把劉魁叫來。”話雖如此，他仍命兩人守屍、一人守鴿籠，不讓任何人再單獨行動。
他可以賭，但是不能全賭，畢竟這件事影響頗大，搞不好甚至會喪命。
今日正是初六。
王玄策決定反用這條消息。
他寫下“丙三已死，丙四有活口”的假信，塞進烽鴿腳環。
鴿子剛放飛，營房後方又悄悄升起第二隻灰鴿。
何小滿最先發現，飛身撲過去，隻抓到一根斷掉的鴿繩。
十人全在烽院裡。
這意味著他們當中，或者隨行民夫裡，有人正在替劉魁傳信。
十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方才還一同抬屍的人，頃刻間都有了嫌疑。
季五的手停在腰間，發現旁邊老卒正看著自己，臉一下漲紅。
馬懷義想開句玩笑，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來。
王玄策沒有搜身，也沒有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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