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身後的兵同時舉盾。
十麵舊盾在他身後哢地並成一排。
石三郎站不穩，索性讓傷腿抵住車輪。
羅九斤把最後一支箭搭上弓，卻遲遲沒有抬起。
他們都在等王玄策一句話。衝過去，是把命交給弩箭。
退回去，是把名字交給那張公文。
風卷著細雪從兩軍之間穿過，劉魁的裹屍布被掀起一角，露出青黑的手。
這個死人像是比所有活人都先等到判決。
王玄策盯著那隻手，心裡的殺意越燒越靜。
敵人要他拔刀，他偏要讓刀留在鞘裡，把這場見不得人的處置拖到所有人眼前。
石三郎罵道：“什長，他們不讓咱們活，撞門吧！”
“撞了門，我們就真成反軍了。”
王玄策盯著牆頭那一排熟悉的麵孔，忽然把刀橫過來，扔在了地上。
“都放下。”
第一把刀落地時，石三郎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第二把、第三把跟著扔下，雪地裡很快鋪了一排兵器。
王玄策解下自己的腰帶，讓馬懷義反綁雙腕。
繩索勒緊的一刻，他能感覺到身後幾個人的呼吸都亂了。
這不是投降，而是一場更險的衝鋒。
他們把護身的鐵全丟了，隻剩證據和一張嘴。
而證據是死的，嘴巴也是可以被堵住的。
若方桓也想滅口，下一輪弩箭落下時，他們連遮擋都沒有。
王玄策卻昂著頭，把每件證物的名字逐一喊出。
喊到“薑榮”時，薑笙在隊尾捏緊袖口。
喊到“丙四”時，牆上一名老卒悄悄放低了弩口。
變化很小，卻足夠讓他繼續賭下去。
幾人臉色齊變。
王玄策卻抬頭喝道：“方將軍！我可以束手，但我要在全營麵前受審。劉魁的屍體、丙三丙四銅牌、毒鹽名單，一件都不許離開眾人的眼睛！”
牆頭沉默片刻。
方桓終於現身。
“開門。”
城門隻開了一條縫。
兩隊披甲兵湧出，將王玄策等人的兵器全部收走。
石三郎還想爭，王玄策按住了他。
隻要營裡的兵肯看，這場審問就不是誰官大誰說了算。
校場上點起二十餘支火把。
王玄策等人從城門走到校場隻有百餘步，沿途卻擠滿了兵。
有人認出車上的劉魁，有人認出斷翎烽失蹤軍服，還有人悄悄把一塊乾餅塞給戴鐐銬的季五。
押送親兵想踢開，那老兵立刻縮進人群，餅卻已經落到少年腳邊。
王玄策把這些細小反應全看在眼裡。營中不是鐵板一塊，官令能讓人舉矛，卻不能讓所有人都相信公文。
到了校場，曹軍法先命人隔開圍觀者。
王玄策當即坐在地上，不肯再走：“說好全營公審，離得聽不見也叫公審？”雙方僵持時，孫乾在籠裡突然敲擊木欄，按賬房點數節奏喊出劉魁屍體、毒鹽和銅牌三項證物。
外圍兵卒跟著複述，一層層傳到後排。
曹軍法臉色越來越沉，隻能撤掉隔繩。審訊尚未開始，王玄策先保證每一件證物都被上千隻眼睛看見。
他清楚，今日能護住他們的不是方桓一句公正，而是這麼多人再也無法同時假裝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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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乾連同鐵籠一起被抬下來，跪在最前麵。
負責審訊的軍法官姓曹，是方桓從郡城請來的，臉長得像一把刮骨刀。
曹軍法先不問糧車，不問死人，隻讓人把劉魁的屍體抬上來。
“劉百夫長死前，身上搜出了一樣東西。”
一名軍卒捧來木匣。
匣中是一張染血的密令，末尾按著一方暗紅色印記。
王玄策一眼認出，那是他失竊的什長木印。
那方印是趙錦戰死後由營裡補發的，木柄左側有一道被火燎過的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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