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校場便站滿了人。
方桓親自坐鎮。
總冊、兵冊、糧冊三本賬擺在同一張桌上。
王玄策和孫乾戴著鐐銬，站在桌前。
“趙成！”
“到！”
“李滿倉！”
“到！”
點到第一百三十二人時，司冊兵念出一個名字。
“鄧安！”
名字出口後，校場隻剩旗繩敲擊木杆的啪啪聲。
司冊兵等了三息，習慣性要往下念，王玄策卻抬起戴鐐銬的手：“再叫一遍。”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依舊無人答。
人群中一個老卒慢慢摘下帽子。
鄧安死時，他親手把人埋在北坡，墳前那塊石頭還是他背上去的。
可糧房的筆剛剛落下，仿佛墳裡的人每天都能爬回來領一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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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吏額角冒汗，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團墨。他越想把那一筆劃圓，周圍看他的眼睛便越多。
無人應聲。
糧房書吏卻習慣性地在冊上劃了一筆：“已領。”
王玄策抬眼：“人呢？”
書吏手一抖：“病、病了。”
孫乾在鐵籠裡啞聲道：“鄧安死了兩年，屍骨埋在北坡。”
校場一下安靜。
司冊兵繼續念。
一個，兩個，三個……
整整四十七個名字，無人答到，糧冊上卻月月領糧。
四十七次沉默累在一起，比喊殺更重。
有人開始在隊伍裡尋找本該死去的同袍，有人掰著手指計算這些年少掉的糧。
最先響起的不是怒罵，而是肚子餓時才會有的咕嚕聲。
邊軍冬日的每一口糧都從牙縫裡省，傷兵為半碗粟米爭過命，結果倉裡最肥的四十七張嘴屬於死人。
石三郎忽然笑了，笑聲又乾又冷：“怪不得老子打仗總餓，原來飯先敬了鬼。”這句話像火星落進乾草，人群一下炸開。
方桓連拍三次案桌都壓不住。
王玄策讓人把那四十七人的軍牌全部找來，結果庫房裡一塊都沒有。
“死人的糧，被誰吃了？”
他一句話，問得糧房眾人麵無人色。
曹軍法還想壓住場麵，人群後方卻忽然有人轉身往外擠。
石三郎撲上去，將那人按在雪地裡。
那是個夥夫，腰間卻掛著一塊寫有“鄧安”的軍牌。
“你是誰？”
“小、小人就是鄧安。”
孫乾隔著鐵欄冷笑：“鄧安左臉有刀疤，你沒有。鄧安識字，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假鄧安終於崩潰。
他被按在雪裡，不停說自己隻是想吃飽。
他原本是逃荒來的流民，進營第一日便被人教會鄧安的籍貫、年齡和三句邊軍口令。
隻要不多問，每月能拿兩鬥糧。
他不知道真正的鄧安埋在哪兒，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被另一個流民頂掉。說到最後，他突然抱住王玄策的靴子：“大人，我若把人說出來，他們會把我也寫死。”
王玄策低頭看他，第一次明白這套賬最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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