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成的屍體懸在半空，腳尖離地足有兩尺。
昨夜還求一晚活命的人，此刻舌頭僵在唇外，兩隻眼睛卻睜著，正對糧房賬櫃。
曹軍法進門後先讓人把賬櫃鎖上，才命驗屍。
這個次序落在王玄策眼裡，比任何辯解都刺眼。
陸成答應交真賬，死後房裡卻沒有翻亂，說明凶手知道賬藏在哪裡，也知道該留下什麼給他們看。房間被收拾得太乾淨，反而像一張剛抹過的桌子，等著擺上指定的罪證。
房中沒有凳子，也沒有能攀爬的桌案。
“不是自儘。”王玄策道。
曹軍法冷聲道：“也可能先踩糧袋，再讓人搬走。”
“糧袋上的灰沒斷。”
嶽寧夕指向牆角。幾隻麻袋落滿薄灰，袋口沒有新碰過的痕跡。
她又看向屍體手腕。
陸成十指烏紫，腕上有兩圈淡淡勒痕。凶手先從背後捆住他，再把屍體吊上房梁。
王玄策命人割斷繩索。
屍體放平後，薑笙先摸頸側，又查看眼底和指甲。
陸成不是勒死，後腦有一處極小凹傷，繩索隻是死後才套上。
死亡時辰約在後半夜，恰好是曹軍法親兵換崗前後。
負責值守的兩人都說沒聽見動靜，可糧房門軸結了新油，推門不會再響。
嶽寧夕在窗欞下發現幾根被壓彎的稻草，凶手很可能藏在送入的糧袋中，等陸成獨處後下手，再由同夥把空袋運走。
曹軍法提出“也可能是王玄策的人”，王玄策當即讓所有隨行者脫靴驗泥。
他們鞋底都是城外黑土，隻有一名負責抬糧的軍卒鞋邊粘著糧房後院的紅砂。
那人剛被點出，便突然撞向柱角求死，被羅九斤用弓背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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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軍卒隻負責搬袋，並未見過藏在裡麵的人。
他供出昨夜有人持曹軍法簽條要求臨時換糧，簽條在交接後被立即收回。
線索仍被切得乾淨，卻證明凶手不是穿牆而入，而是借著合法手續被親手送進來。
軍營裡最可怕的門，從來不是木門，是一張沒人敢查的官簽。
屍體落地時，一小撮黑色鹽粒從靴底滾出。
與孫山指甲縫裡的黑鹽一模一樣。
“他昨夜去過黑鹽井？”石三郎問。
“不。”王玄策撚起鹽粒，“鞋底沒有泥，鹽卻嵌得很深。是凶手故意踩上去的。”
這是警告。
石三郎原本還想追問黑鹽井的位置，看到陸成腳腕上的捆痕後，話停在嘴邊。
對方可以在守衛眼皮底下綁人、吊屍、往靴底塞鹽，再悄無聲息離開。
軍營的門牆沒有擋住凶手，反而把他們和凶手關在了一起。
糧房外擠滿圍觀兵卒，方才還喧鬨，黑鹽出現後便沒人再說話。
他們都聽過“查賬進鹽井”的傳言，從前隻當嚇唬人的鬼話，如今鬼話吊在梁上，腳尖離地兩尺。
誰查賬，誰就會被黑鹽井吞掉。
薑笙在門口輕聲道：“王大哥，他嘴裡好像有東西。”
王玄策掰開陸成的下頜，從舌下夾出一團被血浸透的薄紙。
紙上隻剩半個“孫”字，以及一道熟悉的畫押。
碎紙邊緣並非燒焦，而是被牙齒反複咬爛。
陸成知道整張紙留不住，便隻挑最能讓孫乾認出的部分含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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