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乾被重新押回校場。
這一次，他沒有再裝糊塗。
鐵籠門打開後，孫乾走出來的第一步險些跪倒。
他不是凍的，是那句話在心裡壓了三年，忽然找不到繼續藏下去的位置。
校場上有人罵他貪糧，有人朝他吐唾沫，他都沒有擦。
孫墨失蹤後，他每天替那些人核一筆賬，便在另一張暗紙上記一筆。
每多活一天，羞恥也多一層。
他一直告訴自己是在等機會，可機會真正站到麵前時，他才發現最難交出去的不是證據，是承認自己曾簽過那一筆。
“三年前，軍糧在白沙驛失火，賬麵上燒了兩百石，實際上隻燒了二十石。”
“餘下的糧，被轉去了黑鹽井。”
方桓沉聲問：“你為何簽字？”
孫乾苦笑：“因為我弟弟孫墨在他們手裡。”
孫墨本是糧道上的小賬房，發現死人領糧後被抓。對方讓孫乾簽下核銷文書，許諾留孫墨一命。
“我簽了。”
“可他們隻送回來一根手指。”
孫乾從懷裡摸出一隻磨得發亮的小木盒。
盒蓋打開，裡麵沒有手指，隻有一枚已經發黑的指環。
真正的殘肢早被他埋了，他卻把弟弟戴過的銅環貼身留到現在。
石三郎方才的怒意堵在臉上，拳頭握緊又鬆開。
他想罵孫乾害死落雁山弟兄，可看見那枚指環，想罵的話就說不出口。
人被拿住軟肋後做出的錯事不能因此抹掉，卻也不再隻是“壞”一個字能說清。
王玄策讓孫乾把每個經手人的名字都說全，既不替他開脫，也不讓旁人用一聲怒罵結束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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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乾的聲音發澀。
“從那以後，我留在邊防營替他們做賬，也暗中記賬。趙錦查到的丙三銅牌，就是我故意漏給他的。”
石三郎怒道：“那落雁山呢？”
“我隻知道糧道被改，不知道劉魁會把你們送進伏擊圈。”
孫乾抬起頭，“信不信由你們。”
王玄策將陸成口中的碎紙攤開。
紙背用白沙磨出了一幅極淡的路線圖，從白沙驛一直指向北麵的廢礦溝。
普通墨遇水會散，陸成便用細沙壓出凹痕。
嶽寧夕把紙鋪在燈下側照，路線旁又顯出三個極小叉號，分別落在驛站、舊鹽渠和廢礦溝。
孫乾看見第二個叉號，終於說出白沙驛火災那夜的另一件事：孫墨並未立刻被抓，而是先把一車糧引進舊鹽渠，想留下實物。
他趕到時，車已空，隻在溝邊找到弟弟一隻鞋。
此後他一直以為舊鹽渠被封死，如今陸成卻把它畫成仍可通行的路。
王玄策讓眾人用炭把凹痕拓到布上，原紙則重新塞回陸成衣內，故意放出“路線圖被血泡爛”的消息。
若幕後人相信唯一地圖已毀，伏擊重點便會放在押送孫乾的官道，而不是他們真正要走的鹽渠。
孫乾明白這個安排後，主動提出自己坐囚車引人。
王玄策拒絕讓他真坐，卻要求他扮成車夫隨隊。
想翻舊賬的人不能永遠躲在別人身後，孫乾沉默半晌，親手把鐵籠門關上，答了一聲“好”。
陸成來不及說話，隻能把路藏進嘴裡。
方桓當即下令，孫乾和現有證據由王玄策押往郡城複核。
看似公允，卻等於把他們送出軍營保護。
王玄策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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