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甬道。
儘頭沒有屍骨，隻有一排排木架。
火把照過去，數千塊軍牌同時映出冷光，風從甬道吹過，木牌輕輕互撞。
霍九走進第一排便停住。他原以為井下會是墳，真正看見的卻是一座把活人分門別類的倉庫。
這裡沒有血，因為殺人隻發生在外麵；這裡隻有整潔到可怕的年月、編號和去向。
每一塊牌都曾掛在某個兵胸前，如今人不知生死，身份卻被留下繼續領糧、運貨、換人。
王玄策伸手撥開木牌，嘩啦一聲從甬道深處傳到入口，像整支失蹤邊軍同時答了一次“到”。
架上掛著數千塊軍牌，從十年前到本月，按年月排列得整整齊齊。
每塊軍牌背麵都刻有一個去向：鹽井、糧隊、軍械、胡市。
霍九在其中找到了破風堡失蹤的四十三人。
有十一人被賣去挖鹽，二十人死於試弩，剩下十二人標注“待換”。
霍九念到“試弩”時，聲音斷了。
他認識其中一個叫梁二的，箭術極好，失蹤前還答應替季五做一把小弓。
木牌背麵隻有兩個冷冰冰的字，說明梁二最後不是死在戰場，而是被綁在靶前檢驗自家軍械。
季五站在一旁，渾身顫抖。
他把梁二的牌解下來，係在自己腰上。
其他堡兵紛紛照做，每找到一個熟人便摘下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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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空甬道裡響起木牌碰撞聲。
死人曾被拿來冒領糧餉，現在他們要把這些名字重新帶回陽光下。
所謂待換，就是等有新人冒名頂替，繼續領取糧餉。
薑笙一排排找過去，終於在最新那層看見哥哥的名字。
薑榮。
軍牌背麵沒有“已清”，而是刻著一行新字：九月十七，轉狼牙隘，領路。
那是三天前。
“我哥還活著！”
薑笙把那塊牌貼在胸前，笑得眼淚直往下掉。
可王玄策沒有跟著笑。他注意到“領路”二字是三天前新刻，刀痕裡還留著淺色木屑。
薑榮的確可能活著，卻正在被押往最危險的地方。
薑笙也很快看懂了他的沉默，笑意一點點收住。
她沒有再求王玄策馬上出發，隻把軍牌係得更緊：“他若被逼著做錯事，先把人救回來，再讓他自己償。”這句話讓王玄策重新看她。她想要的已經不隻是哥哥活，而是哥哥還能以一個人的身份回來，不被任何一方拿作工具。
薑笙抱著軍牌又哭又笑。
王玄策卻盯住“領路”二字。
狼牙隘位於破風堡北麵，是胡騎南下最近的通道。薑榮熟悉邊軍暗哨，一旦被逼領路，敵騎可避開所有烽燧。
更糟的是，木架最裡側掛著一枚新製令箭。
令箭上寫著：九月二十，三更，接客入堡。
“接客”二字不是胡人寫法，而是軍中糧站迎接上官的舊稱。
王玄策把令箭交給霍九辨認，老人認出木料來自破風堡十年前修門時剩下的老榆，意味著這套開門計劃可能早於現任所有人。
常四說三百胡騎今夜來，不代表雙方剛做交易，而是某條埋了十年的通道終於準備啟用。
嶽寧夕逐塊檢查木架排列，發現每逢“接客”年份，軍牌都會在同月大量轉為“待換”，像是提前清空守軍身份給外來者頂替。
破風堡過去三任屯長的橫死也恰好落在這些月份。
霍九聽完，獨眼裡滿是血絲。
他曾把那些死歸咎於屯長無能、逃兵背叛，原來所有人都活在同一張早畫好的圖裡。
王玄策讓他立刻重查十年前參與修井、修門和挖暗渠的人名，可舊冊隻剩一頁，負責工事的二十三人全被寫成“北調”。
木架上卻沒有他們的軍牌。
這個缺口比已找到的牌更危險，說明真正熟悉機關的人可能仍以正常身份活在軍中。
今夜來開門的，不一定是眼前三十七人中的某個叛徒，也可能是早已藏在地下、等了十年的設計。
今日正是九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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