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路人戴著鬥笠，左腳鞋大，右腳鞋小。
那隻小鞋正是季五失蹤時留下的式樣。
石三郎提刀便要下山。
王玄策攔住他：“若真抓了季五，他們會直接把人綁在馬上，不會隻拿一隻鞋。”
“那鞋怎麼到他腳上？”
“從河裡撿的，或者故意讓我們看見。”
山下騎兵沒有搜山，隻貼完告示便離開。領路人臨走前還故意把右腳踩進泥裡，留下清楚腳印。
這是引他們追進下一處伏擊。
王玄策忍住了。
眾人在山後找到一座廢棄磚窯。窯洞可以避風，外麵有水，唯一缺的是糧。嶽寧夕清點後，所有乾糧隻夠七十餘人吃兩天半。
傷者必須吃，能戰者也不能餓。若平均分，誰都撐不到第三日。
幾名獲救礦奴開始動搖。
“王屯長，我們留下隻會拖累你。”
“官府找的是你，不是我們。給一口糧，讓我們自己走吧。”
王玄策照舊不攔，隻告訴他們下山每一條路都貼著海捕文書。跟他走危險，單獨走也未必安全。
最後又有七人離開。
剩下的人圍在磚窯中央。有人仍穿破風堡甲，有人隻有礦奴短衣，還有人拿著從守衛手裡奪來的胡刀，看上去確實像一群不倫不類的兵痞。
王玄策在牆上釘了三塊木板。
在立規矩之前，他先讓眾人把所有東西攤在地上。
糧一百二十七斤，鹽三斤，乾藥不足一包；完好的刀十六把，長槍九根，弓七張，箭六十三支。戰馬隻剩五匹，其中兩匹已經傷了蹄。
孫乾把數字寫在牆上：“按現在人數，糧撐不到三日。若有人偷拿一斤，傷兵便少一碗。若有人私藏一支箭，遇敵時便少一個人能還手。”
有人不情願地從懷裡摸出半塊肉乾，有人交出在舊關倉順手拿的碎銀。何小滿甚至抖出兩枚銅錢，引來一片笑罵。
王玄策沒有沒收私人物件，隻把公糧、公藥和繳獲兵器分開登記。每一次領取，都要兩個人共同作證。
“我們可以沒軍冊，但不能沒有賬。”他說，“蒼鷹就是從一袋沒人問的糧開始長大的。”
第一塊寫：不搶民糧。
第二塊寫：不棄傷兵。
第三塊寫：不殺百姓冒功。
“從今日起，沒有軍餉，也沒有朝廷糧。想留下，就守這三條。違第一條，所取十倍償還；違第二條，逐出隊伍；違第三條，償命。”
一名老卒問：“若百姓先拿刀砍我們？”
“拿刀的是敵人，與身份無關。”
孫乾在三條規矩下添上所有人的名字。石三郎第一個按手印，羅九斤、何小滿、周大牛依次跟上。
嶽寧夕也按了。
王玄策看她：“你不是兵。”
“糧在我手裡。”她將糧袋鑰匙掛在腰間，“誰想多吃半口，都得先過我。”
薑笙在旁邊小聲道：“那我管藥。”
趙伯安傷勢沉重，卻仍讓人扶著，在木板最下方按了一個烏黑指印。嶽天行雙手不能動，便用嘴咬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支沒有軍籍的隊伍，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規矩。
他們還給隊伍裡的人重新分了職責。
周大牛帶能戰的舊卒，石三郎負責操練；羅九斤領三名獵戶做斥候；何小滿管繩索、暗門和開鎖；嶽寧夕掌糧，孫乾記人名與來往賬；薑笙管傷藥，任何人不許因為她年紀小便越過她亂拿。
趙伯安和嶽天行都不能打，便負責辨認蒼鷹的貨號與舊路。
最後，王玄策在窯口給馬懷義留了一隻空碗，也給失蹤的季五留了一隻。
一個確認戰死，一個生死不明。
碗不撤，名字便不銷。
入夜後，嶽寧夕把口糧分成傷員、戰兵和孩童三份。王玄策那一份被她減去一半。
“為什麼我最少？”
“你今日沒有發熱，也沒有守夜。少吃一頓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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