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名逃難百姓來自北麵的三個村子。
胡騎攻破外圍莊子後並未占地，隻搶走牲畜和糧。緊接著郡衙又來征了一遍“守城軍糧”，連地窖種糧都沒留下。
百姓一路啃樹皮，走到柳樹窪時，已經有六個孩子餓得站不起來。
薑笙逐個看過，發現其中兩個不隻是餓，還在發熱。她把自己的羊皮水囊灌滿溫水，混入一點鹽，叫家人一口一口喂，不能一下灌進肚子。
一名婦人卻抱著昏迷孩子不肯鬆手，見薑笙穿著兵甲，拚命往後躲。
“軍爺說治病要拿糧換，我們沒有了。”
薑笙脫下外麵的短甲，露出沾滿藥汁的舊襖：“不要糧。把他給我。”
孩子嘴唇已經乾裂，她忙了小半個時辰，人才發出一點哭聲。
這聲哭像一根火柴，讓麻木的人群重新有了動靜。更多人圍來，卻不是搶糧，而是求一口熱水、求一塊乾淨布。
王玄策看著這一幕，更清楚眼前缺的不隻是一頓飯。
嶽寧夕將王玄策拉到一邊：“我們的糧隻夠兩天。分出去，今晚便要斷炊。”
“先把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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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十多個。”
“一人半塊。”
嶽寧夕沒有立刻答應。
王玄策以為她會反對，她卻從糧袋裡取出秤：“半塊大小不一。按一兩五錢切，四十七個孩子，需要七斤多。再熬一鍋稀粥給老人，總共十二斤。”
“你算得比我清楚。”
“所以你不許再偷偷把自己的餅給別人。”
孫乾提出給每戶寫欠條，等案子結束後由軍中補糧。裡正聽完苦笑：“官府昨日的收據還在手裡，今日便不認。再多一張紙，能填肚子嗎？”
王玄策沒有許諾朝廷會還。
他隻在每張借據上寫自己的名字，又讓嶽寧夕登記領取者住處。
“若我死了，這紙就是廢紙。若我活著，先還糧，再領賞。”
裡正看了他許久，最後讓人把村裡僅剩的一口大鍋抬出來。村民不敢收留他們，卻願意借鍋熬粥。
這已經是他們能承擔的最大風險。
糧分下去，沒有出現王玄策擔心的哄搶。最先拿到餅的孩子隻咬了一口，便跑回去塞給母親。母親又掰下一半，送給旁邊更小的孩子。
饑餓沒有讓所有人都變成野獸。
村中老人得知他們是海捕文書上的“叛軍”，卻不敢讓他們進村過夜。
“不是老漢不知恩。”裡正跪在雪地裡，“郡兵說了，窩藏一人，全村連坐。村裡已經死不起人了。”
王玄策扶他起來：“給我們一處背風地便行。”
他們在村外破廟紮下。傷兵躺在稻草上，能戰者輪流守夜。嶽寧夕把剩餘糧重新稱過，每人明日隻剩一碗稀粥。
石三郎摸著肚子：“要不去山裡打獵？”
羅九斤搖頭：“附近連老鼠洞都讓人刨過。”
王玄策問小姑娘，郡兵征糧往哪個方向走。她指向東麵，說每三日來一次，糧車走後山，不走官道。
何小滿在村後找到了車轍。轍印很深，說明去時滿載；回來的印卻同樣深，像是車上又裝了別的東西。
“糧送進去，別的貨送出來。”嶽寧夕蹲下撚起輪邊碎屑，“這是焦煤，不是田泥。永豐邸閣附近沒有鐵坊，他們用煤，多半是在熔東西。”
王玄策讓羅九斤先去探路，自己則等到所有孩子分完餅才回破廟。
他故意沒有派人守住村民。
若有人想拿海捕賞錢，這一下午足夠去報信。
直到入夜，村外都沒有官兵來。裡正雖然不敢收留他們，卻也沒有出賣他們。
孫乾聽出不對：“守城糧應該送遼西郡城，東麵隻有廢棄的永豐邸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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