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沒有被官印唬住。
“文書扔過來。”
領頭軍官咬牙道：“你一個削籍逃犯，也配驗郡令？”
“你不扔，我便當假的。”
石三郎等人散開，將二十餘騎圍在村道裡。雙方人數相近，可征糧隊後麵還有十幾名推車民夫，真打起來，最先死的必是這些手無寸鐵的人。
軍官忽然一夾馬腹，想從側巷衝出去。
王玄策早看出他的退路，一腳踢翻裝豆子的竹筐。圓豆滾滿凍土，戰馬前蹄一滑，連人帶鞍摔進泥溝。
其餘披甲人拔刀。
“隻卸兵器，不殺民夫！”
王玄策用木棍挑開一人手腕，石三郎拖著傷腿堵住巷口。羅九斤和何小滿從兩邊屋頂投下繩套，把騎手一個個拽下馬。
幾名被強征的年輕兵見領頭者倒下，乾脆扔了刀。
其中一人跪地時還在喊：“我們也是奉命！不來，全家都要入罪！”
他隻有十七八歲，甲衣大了一圈，刀刃上沒有血。王玄策讓他站到村民一邊，又問其餘人誰真正參與過搶糧傷人。
村民一一辨認。
最後被綁的隻有錢伍和七名親信，剩下的人收走兵器，暫時看管。王玄策沒有為了立威殺俘，也沒有把所有穿官衣的人都當成同一種敵人。
“記住是誰命令你們，也記住是誰動的刀。”他對年輕兵道，“以後軍審，別拿一句奉命把自己摘乾淨。”
戰鬥不到半刻便結束。
嶽寧夕撿起征糧令，仔細查看。紙、印和郡衙騎縫都是真的，所寫征收數目也有據可查。
“命令隻讓他們征三百石，送北城軍倉。”她翻到背麵，“可這裡多蓋了一枚轉運小印，把北城改成了永豐。”
孫乾認得那枚印：“郡中糧曹副印。裴嵩不必偽造郡守令，隻需在真令後麵加一個去處。”
領頭軍官名叫錢伍，嘴硬得很：“永豐邸閣也是官倉，送到哪兒不是送？”
王玄策讓人搜車。
十幾輛車上隻有從村民手中搶來的豆麥，車底卻壓著寫有各村欠糧數目的木牌。凡交不夠的村子，名字後都畫著一隻黑鷹。
“畫鷹是什麼意思？”
錢伍不答。
一名老民夫卻跪下哭道：“標了鷹的村，下一次便要交人。男的送去挖礦，女人孩子扣在邸閣，逼家裡繼續交糧。”
他名叫鄭老栓，兒子與兒媳都被扣在永豐，自己被迫趕車。其餘民夫的家人也有一部分在邸閣，因此即便把他們放走，他們也不敢逃。
嶽寧夕逐一問清人質數目和所在院落，用炭筆畫出大致位置。東院關女人孩子，西院住守衛，中間糧樓表麵荒廢，真正入口藏在烘磚窯下。
“你怎麼知道？”
鄭老栓卷起褲腳。小腿上有一塊新烙的鷹印。
“小人上月被關過。每送滿十車，才準見家人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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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笙替他塗藥時，發現烙印周圍撒過黑鹽。不是為了治傷，而是為了讓傷口反複潰爛，逃到哪裡都能被認出來。
村民頓時嘩然。
錢伍怒罵：“老東西找死！”
何小滿一腳把他踩回泥裡。
王玄策沒有立刻分糧，而是把每輛車重新封好。他讓錢伍和幾個死硬親信換上民夫衣服，真正民夫則穿上繳獲甲衣，隊伍照原路線前往永豐邸閣。
要騙過門哨，僅有衣服不夠。
嶽寧夕照征糧令重新核算車重，從村中借來沙土壓在空袋下麵，使每輛車吃進雪地的深度都與滿糧相近。孫乾模仿錢伍筆跡補齊交割數，何小滿則把繩結重新打成郡糧隊慣用的雙扣。
羅九斤提前繞去邸閣北坡，若裡麵鳴鐘三次，便放火燒東側空草棚，把守衛引離人質院。
王玄策還給留在村裡的年輕兵一道選擇：可以趁夜離開，也可以幫村民守到他們回來。沒人領軍餉，也沒人強迫。
那個甲衣過大的年輕兵第一個撿起木棍，站到裡正門前。
他不再替錢伍守糧，卻願意替村裡的孩子守一夜。
“我們直接打邸閣？”石三郎問。
“先看糧在哪，再看人在哪。”
“若糧和人還在兩個方向？”嶽寧夕問。
王玄策看著她：“先救人。這個答案不會變。”
嶽寧夕點頭，將人質院畫在最上方。經曆兩次大火後，他們已經不需要再為同一個選擇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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