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童不會穿牆。
何小滿敲遍屋內木板，在藥櫃後找到一道窄門。窄門通往隔壁柴房，是村民冬日運柴留下的暗口。
柴房地上有拖痕，一直通到傷兵棚。
傷兵棚裡躺著二十三個人，有黑籍隊舊卒，也有中毒村民。每個人都裹著氈布，燈火昏暗，外人混進去並不難。
薑笙逐張臉辨認。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先讓許鶴生按正常次序巡棚，自己則借換藥把每名傷兵的姓名、傷處和入村時辰重新核對。
有兩人說不清所屬村落，但都能被同伴作證；隻有盧四從頭到尾無人認識。他攜帶的軍牌屬於一名死了半年的青石烽老卒，牌邊卻沒有長期佩戴的磨損。
薑笙又發現病童床邊落著一根黑線，與盧四綁繃帶的線一模一樣。
證據湊齊，她才開口要手。
數到第十九人時，她停住了。
那人自稱盧四，昨日黃昏被巡哨從村外抬回，左肩中箭，發著高熱。傷口也是薑笙親手包的，看上去沒有問題。
“把手給我。”
盧四伸出右手。
虎口沒有繭，食指與拇指內側卻有很厚的硬皮。
這不是常握刀槍的手，是常用細繩、毒囊和小弩的手。
薑笙又去看他的繃帶。軍中傷兵習慣從內向外打結，方便自己拆換；盧四的結卻藏在肩後，隻有別人才能解。
“你的箭傷是誰射的？”
“郡兵。”
“箭從前麵進，傷口為什麼朝上？”
盧四眼神驟冷。
他猛地掀開氈布，短弩已經對準薑笙胸口。
薑笙沒有後退，反而將藥盤砸向油燈。屋內瞬間陷入黑暗，弩箭貼著她耳側飛過。
盧四抓起床下病童，刀橫在孩子頸上，衝向後門。
“讓開！”
許鶴生擋在門前，手裡隻有一根木杖：“你身上沒有中毒症狀，卻在喝解毒湯。若不是來殺人，何必裝病？”
盧四一刀刺去。
許鶴生側身仍慢半步，腰間被劃開。薑笙撲過去抓住孩子，兩人同時摔倒。盧四抬刀再砍，一根羽箭從窗外射入，穿透他的手腕。
羅九斤早在屋頂等著。
這是王玄策在暗門被發現後布下的第二層防備。何小滿故意沒有堵死柴房通路，而是在沿途撒上細灰。擄走孩子的人隻要回傷兵棚，腳底便會留下白痕。
盧四以為自己藏得無聲無息，實際上從踏入棚門起，屋頂的箭就一直跟著他。
隻是孩子在他手裡，羅九斤等到刀鋒離開頸側那一瞬才放箭。
石三郎撞門而入，將盧四壓在地上。眾人從他口中摳出毒囊，又在貼身衣袋搜到一枚嶽家三瓣梅銅印。
嶽寧夕趕來一看，正是自己荷包裡丟失的那枚。
“什麼時候偷的？”
盧四不答。
何小滿剝開他的假傷。箭頭根本沒有射入骨肉，隻穿過提前夾起的一層皮，傷口裡還塞著能讓皮膚發熱的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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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笙昨日隻顧止血，沒有檢查箭道，才讓他順利混入病棚。
她沒有因這次識破而掩飾昨日疏漏，主動把經過全部告訴許鶴生。
許鶴生捂著腰傷道：“記下。下一次先查箭從哪兒來，再看血流多少。”
病童獲救，卻因受驚再次發熱。薑笙沒有急著下藥，隻守在床邊觀察脈息和舌色。直到確定是驚寒，才按正常劑量用藥。
天亮後，孩子的熱退了。
王玄策開始審盧四。
刑具沒有用。清理隊的人受過訓練，疼痛隻能讓他們更快咬舌。王玄策把三瓣梅銅印放在他麵前，又把永豐獲救者名單一張張展開。
“你們要滅的口都還活著。你死不死，已經不重要。”
盧四終於抬眼。
“但你的同伴不知道。”王玄策繼續道，“我可以用你的印給舊宅回信，說疫村已清，嶽寧夕願意赴約。到時他們以為你立功，你卻被當成活口留下。”
對清理隊而言，成為同伴眼中的叛徒，比死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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