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騎戰鼓一響，校場兵卒本能地抓起兵器。
方桓正要下令全軍上城，王玄策卻先看鼓點。
三長一短，聽著聲勢驚人，卻始終沒有逼近。城頭烽火也隻亮了一座，其他方向沒有敵情。
“是假襲。”霍九從破風堡趕來，熟悉北地鼓聲，“最多幾十騎，繞著山穀拖樹枝揚塵。裴嵩想把人從校場騙走。”
東側黑煙同樣可疑。煙升得直，沒有火星，更像提前點燃的濕草，而非城門遭攻。
王玄策讓方桓隻派一隊斥候核實，其餘人留在校場繼續發餉。
他又讓城頭按七火短碼回報敵情。第一盆代表見敵，第二盆代表百騎，第三盆以上才是主力。烽火隻能說有無，短碼能告訴校場是否必須立刻停發。
城頭依次亮起兩盆火。
六十餘騎，和霍九判斷一致。
欠餉兵看見報碼後安定許多。他們不必盲信王玄策說“是假”，而是能從約定火號自己判斷。
“若真敵來了呢？”
“銀車一亂，兵便先亂。先把自己人欠的賬清掉，再上城。”
方桓第一次接受這個次序。
發餉重新開始。
孫乾把落雁山陣亡名冊放在欠餉冊旁。每發出一份現役軍餉，便念一個陣亡者姓名，並核查其撫恤去向。
“邊防營，陳老根，四兩五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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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山左隊，孫山，撫恤未發。”
“青沙口營，李柱，三兩八錢。”
“落雁山右隊，趙錦，撫恤已領——領銀者姓名空白。”
一個個名字響遍校場。
遇到撫恤已領卻無家屬簽押的，銀不立刻補發，而是先裝入單獨木匣。每個木匣寫死者姓名，由兩名同伍封存。若家屬已經逃荒，日後沿原籍尋找；若確認無親屬，再用於同營傷兵。
王玄策拒絕把無人領取的撫恤直接充作軍費。沒有家屬不等於錢便成了無主之物。
一名軍需官擔心流程拖慢，嶽寧夕便把十張桌改成二十張，身份核驗與稱銀分開。速度快了一倍，賬卻沒有少一道。
過去死者隻是賬上一筆核銷，如今每念一個，便有人記起他來自哪個村、愛喝什麼酒、死前替誰擋過刀。
石三郎把馬懷義的舊腰牌放在桌上：“舊關倉，馬懷義，陣亡。沒有屍首，也要記。”
孫乾提筆寫下。
何小滿把馬懷義靴中三錢銀也交出來，記作遺物。此前說要給他買酒澆墳，這三錢最終仍照約定單列，不混進公賬。
發到邊防營舊冊時，孫乾忽然停筆。
“這本假賬裡，有我的簽名。”
全場看向他。
孫乾沒有遮掩，把三年前白沙驛假核銷、死人領糧和弟弟孫墨被挾持的經過全部說出。
“我查過蒼鷹，也替蒼鷹簽過字。我今日拿出真冊，不代表從前的罪沒了。”
一名落雁山死者的兄長衝上來，一拳將他打倒。
他叫趙成梁，弟弟趙成海是落雁山左隊弓手。假賬上寫趙成海家屬已領八兩撫恤，實際趙家隻收到一封陣亡文書。
孫乾翻出自己簽過的核銷頁，承認那八兩被轉進黑鹽井采購賬。錢後來分到哪些人手裡，他隻知道三層中的前兩層，最上層仍是甲字號。
趙成梁聽完比先前更怒，卻也第一次知道該向哪一筆賬追。
“我弟的糧，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孫乾擦掉嘴角血：“有。”
校場有人要求立即把孫乾綁起來。王玄策同意發餉結束後收押，但不同意此刻換賬房。並非孫乾不可替代，而是臨時換人會讓真假冊再次混亂。
孫乾主動摘下腰牌放在桌邊，表示自己不會借亂逃走。
他的認罪沒有換來掌聲，隻換來一根臨時捆在腳上的細鏈。
這反而讓死者家屬願意繼續坐在旁邊監督。
“那你憑什麼坐在這裡發餉？”
“憑我記得哪一筆是假的。餉發完，我隨你去軍法處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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