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聖旨盧俊義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滿廳的目光，還粘在他身上。
方才點了一整夜名的那位殿下，此刻轉過身，正對著這座山寨裡分量最重的一個人。
廳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位玉麒麟在梁山坐了三年副首領，三年裡開口說話的日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盧員外，河北大名府人氏。家財巨萬，棍棒天下無雙，人稱河北三絕。”
趙樞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鋪陳。
“三年前，員外還是河北最風光的一個人。三年後的今夜，員外坐在梁山泊的副首領位子上，替人看門。”
盧俊義的手，慢慢把酒碗放回了案上。
“本王替員外，把這三年重新算一遍賬。”
“第一筆，三年前那個算命先生，說員外百日之內有血光之災，須往東南一千裡之外避禍。員外，你一輩子精明，怎麼就信了？”
趙樞頓了頓。
“因為那先生，是梁山泊智多星吳學究扮的。”
吳用的臉，白了一層。
“第二筆，員外出門的前夜，家中白牆上多了四句詩：蘆花叢中一扁舟，俊傑俄從此地遊。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難可無憂。”
趙樞環視一周，。
在座識字的不少。四句詩，每句開頭一個字連起來，念一念。”
滿廳寂靜，念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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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俊義反。
地煞的席位裡，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好一個盧俊義反，員外人還沒出門，反賊的名，就先替你寫好了。”
趙樞的聲音冷下來。
“第三筆，員外路過梁山，恰好被擒，恰好被放。先放回家的是你的管家李固，吳學究送他下山時，跟他說了些什麼？員外已在山上坐了第二把交椅，家中娘子和萬貫家私，請他好生照看。”
盧俊義按在膝上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收攏。
“於是有了第四筆，李固夥同你的娘子賈氏，一紙狀子，告你私通梁山。大名府梁中書的死牢裡，員外可還記得那頓水火棍？記得就好，那頓棍，是你替梁山挨的。”
“第五筆，刺配沙門島，兩個公人領了賄銀，要在半路結果你，是燕青化裝成乞丐，一路跟著，弩箭連發，把你從鬆樹下背了出來，這位相撲天下第一的少年，為員外討過飯，員外可知？”
盧俊義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燕青站在他身後，垂著眼。
主人的每一分晃，他都接得住，今夜也是。
“第六筆，員外二次被擒，綁上法場，午時三刻問斬，是拚命三郎石秀從酒樓上跳下來，陪你一起挨的刀。”
趙樞看著盧俊義。
“第七筆，大名府城破，員外被請上山，坐了這梁山泊的第二把交椅，員外，這三年你夜夜坐在這把交椅上，可曾想過一件事。從頭到尾，你家裡連半分錯都沒有。是有人想要你這個人，設了一個局，把你從河北第一富豪，做成了山東的賊。”
廳裡落針可聞。
趙樞看著他，這位員外這三年是怎麼過的，稍加思量就明白。
武藝用不上，家業沒了，仇人天天同席喝酒，他還得坐著第二把交椅，替這座山寨鎮場麵。
打大名府那一戰，他親自下的城，山寨的旗上寫著替天行道，他的冤卻是旗杆底下最深的一道。
盧俊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位棍棒天下無雙的玉麒麟，此刻像一尊石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隻有一雙眼睛，慢慢地紅了。
這些事，他心裡件件都有數。
隻是三年裡，沒有人當著他的麵，把它們連成一條線。
連成線之後他才發現，這條線的另一頭，一直攥在每日同他飲酒的人手裡。
“員外，本王問你一句。”趙樞的聲音放緩了，“河北人從前怎麼稱呼你？”
盧俊義張了張嘴，沒出聲。
“河北玉麒麟。”趙樞替他答了，“如今呢？”
他沒答，滿廳的人替他想到了那四個字。
“梁山盧俊義，河北玉麒麟。”趙樞一字一頓，“員外，這十個字，你坐得穩麼？”
“河北的玉麒麟，不該爛在山東的賊窩裡，你這一身的冤屈，朝廷認，你這一身的本事，朝廷用。”
趙樞看著他，吐出一個字。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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