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不恨,是假的。”盧俊義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可殿下,在梁山上待久了,有一樁事,我越想越覺得邪性。”
“嗯?”
“殿下可知道,忠義堂前那塊石碣?”
趙樞搖頭。
“梁山大聚義之前,山寨裡連遭了幾樁事,宋江請公孫勝做羅天大醮,禳災祈福。公孫勝是羅真人的徒弟,入雲龍公孫勝,滿山寨的道眾裡數他法術最高。道場一連做了七日,第七日後半夜——”
盧俊義說到這裡,停住了。
“後半夜如何?”
“半夜裡,天上哐啷一聲響,像打雷一樣,把滿山寨的人都驚起來了。忠義堂前一道火光,青白色的,照得半麵山都亮了。等眾人趕過去,堂前的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坑,坑裡頭躺著一塊石碣,兩尺來高,泥土都燒焦了。”
“石碣正麵龍章鳳篆,背麵也是字。山寨裡請了個識得古字的何道士,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上頭刻的是一百零八個姓名,三十六行天罡,七十二行地煞,每個名字後頭綴著星號、綽號。”
“三十六天罡,玉麒麟盧俊義,排在第二位。”盧俊義看著自己碗裡的酒,“滿山寨一百零八個頭領,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一一對得上。”
趙樞沒說話。
“殿下,我才上山幾個月。”盧俊義擡起眼,“若說這石頭是人埋的,哪個人事先知道盧俊義有朝一日會上梁山?就算知道,他又怎麼知道我排第幾,星號叫什麼?再說了,那一夜火光起時,幾百號人都眼睜睜看著石頭從天上砸下來的。”
“燕青,你當時在場。”
“在場。”燕青低聲接話,“小的親眼所見。火光是青白色的,石頭砸進地裡半尺深,坑沿的土焦了一層,手碰上去還燙。第二天全寨的人圍去看,誰也說不出話來。宋江哥哥當場就哭了,朝著石頭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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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裡又靜了。
“還不止這一樁。”盧俊義繼續說,“這都是我親身見的。還有些事,是山寨裡的老人們說的,我轉述給殿下。”
“高唐州的高廉,會妖法,驅得風雨,官軍去剿,兩戰兩敗,梁山去攻,也吃了敗仗。後來戴宗和李逵去薊州二仙山,請公孫勝下山。羅真人起初不放人,李逵那個渾人,夜裡提著闆斧去劈真人,一斧劈下去,第二天真人好端端坐著,李逵自己卻躺在百裡開外的薊州牢裡,挨了一頓闆子,完了又叫一陣風卷回山上去了。”
“公孫勝下山,陣前仗劍作法,天昏地暗,風雷大作,高廉那點妖法,破得乾乾淨淨。”
“還有芒碭山的樊瑞,能呼風喚雨,占著山自稱混世魔王,官府幾次圍剿都近不了身。公孫勝一到,樊瑞當場就服了,如今他也是山寨裡的一員。對了,項充、李袞如今就在殿下的軍中,殿下若不信,明日可傳他們來問,他們原是樊瑞的兄弟,這些事他們講起來定然比小的們生動。”
趙樞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吳用的手段,是人心。”盧俊義把話說完了,“算得再精,布置得再巧,那還是人間的東西,講道理,講算計,總有跡可循。公孫勝那一套,不講道理。天上下石頭的事,我盧俊義親眼見的,想了這些年,想不出一個道理來。那一套,人間的道理講不通。天上來的。”
送走盧俊義主僕,趙樞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是讀過《水滸》的。
書上也寫著石碣,寫著道法,寫著風雷。可他上一世讀那些段落的時候,跟讀所有的神魔段落一個讀法,小說家言,當不得真。
章回小說嘛,話本裡還說諸葛亮借東風呢。
可問題在於,如今跟他說這些的,是兩個他信得過的人。
一個盧俊義,半生方正,一個燕青,眼角眉梢都帶分寸的人。
這兩個人,合夥編一個故事騙他,圖什麼?什麼都不圖。
何況細節對得上。青白色的火光,砸出半尺深的坑,焦了的泥土。
編故事的人,不會往細處編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
趙樞把兩種可能在心裡擺開。
第一種,石碣是假的。羅天大醮做了七日是鋪墊,石頭早就備好,趁著夜裡火光砸下去。可問題在於,忠義堂前日夜有人,一塊兩尺高的石頭從哪兒運上山、藏在哪兒?
幾百雙眼睛看著它砸進地裡,挖坑埋石誰去幹?
何道士念的那些龍章鳳篆,又是誰提前半年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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