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大名府的城牆終於在地平線上露了頭。
雪住了一天，城頭上壓著薄薄一層白，垛口後麵旗子歪歪斜斜地飄著。
五十騎還沒過弔橋，趙樞就覺出城裡的不對來了。
城南的官道兩旁，三三兩兩全是人，粗布棉襖，紮著腿，背著小小的包袱，有說有笑地往城門裡湧。
見著他們的旗號，人群往兩邊讓，讓出道來，一雙雙眼睛直往馬上粘。
“哪兒來的這麼多人？”趙樞問迎出城來的屬官。
“回殿下，都是來投軍的。”屬官一臉喜氣，“府裡要募兵的消息，半個月前就傳出去了。魏州、博州、恩州，連河東路都有青壯結隊趕來，城裡客店的鋪闆都睡滿了，房東把房錢擡了三成。”
趙樞“唔”了一聲，沒言語。
梁中書早帶著人在城門洞裡候著，皮裘裹得嚴嚴實實，見著趙樞，先行了禮，又拉著盧俊義說了幾句閑話。
“殿下，”梁中書陪在鞍前，“您北上這些日子，府裡一切如常。就是……”
“就是什麼？”
“榜文。”梁中書壓低聲音，“蕭先生擬的募兵榜文，前後改了四稿，墨都研好了，就等您回來畫押。府裡上下都傳遍了，說肅王開春要大開兵募，鄉裡的青壯，結夥兒往城裡趕，客店都住滿了。”
趙樞在馬上頓了一頓。
“先不畫押。”他說，“榜文收進匣子裡，鎖起來。”
梁中書一怔，不過也沒敢再問。
當夜，王府行府，燈上到三更。
東京來的急腳遞是傍晚進的城，兩個驛卒，遞到行府的是一份奏抄。
侍禦史黃潛善上疏，參河北肅王樞，三條。
頭一條，親王典兵，有違祖製。
第二條，收納梁山降眾，良莠混雜，恐生他變。
第三條，擅議開府募兵，未經樞密，私增兵額，其心可議。
三條，條條見血。
“黃潛善是什麼人？”韓忠問。
“台諫的新銳。”梁中書答得飛快，這些東京的根底，他比誰都門兒清，“去年才除的侍禦史，沒什麼根基，靠的是一支筆。此人在台裡有一個名聲：專挑大的打。親王、宰執、內侍，品級越高，他參得越歡。參倒一個，名滿天下。”
趙樞在心裡把這名字又過了一遍。後世的書上，這個名字他見過。
靖康之後，南渡的小朝廷裡，此人蹦躂得極歡，史筆對他沒什麼好話。
眼下這時候，正是他靠彈章往上爬的年月。
趙樞把那道奏抄就著燈看了看，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殿下。”盧俊義立在下首，“末將明日就回去。”
“回去做什麼？”
“此事因末將這些降將而起。黃潛善參第二條，分明是沖著梁山舊人來的。”盧俊義道，“末將回關中，正好避一避，不給殿下添口舌。”
“你坐下。”趙樞道，“跟你沒關係，你就是走了，他照樣第三條罵本王。”
韓忠在旁邊氣得直轉：“這叫什麼話！咱們在河北練兵防田虎，替朝廷看門戶，他一個禦史，坐在東京裡，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成了其心可議？”
“潑韓五。”趙樞笑了一聲，“你這脾氣，喝你的茶。”
韓忠氣鼓鼓地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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