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端詳著這位在朝堂上被冷落了多年的左都禦史，看著他花白的鬢角，語氣變得溫和而鄭重。
“你此番敢於直言，在朕麵前揭露這些官員的罪行，這份膽識，這份擔當，實乃國之棟樑。”
郭諄的肩膀微微顫抖，隻覺得有一股熱流從胸腔往上湧，直衝眼眶。
多少年了？
從初入朝堂時的意氣風發，到後來被張誌堅一黨排擠打壓，他的摺子永遠被壓在最底下，聲音永遠被淹沒在朝堂的喧嘩中。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在左都禦史這個看似清貴實則無用的位置上，熬到緻仕，然後被人遺忘。
他從不敢奢望，能等來這樣一句話。
“臣……臣隻是做了臣該做的事。”郭諄的聲音有些發哽，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勉強把話說完。
李賢微微頷首，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視了一圈跪伏滿殿的群臣。
他知道，火候到了。
“江南災情如火，黎民倒懸，朝中正是用人之際。”
“張閣老抱恙在府，劉慶元、錢懿二賊已然伏誅，內閣空虛，政務積壓，不能再拖了。”
群臣的心齊齊懸了起來。
有嗅到風聲不對的，額頭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李賢的聲音繼續響起：“朕決定，擢郭諄入閣，頂替劉慶元之缺，領吏部尚書銜，參贊機務。”
話音落下，整個文華殿再次沉寂。
那些匍匐在地的官員們，猛地擡起頭，悄悄交換著驚駭的目光。
郭諄入閣？
這位可是連六部主官的邊都沒摸過的，論資歷，朝中比他老的大有人在，論人脈，他被張黨打壓得連門生都散了大半。
陛下這是要幹什麼？
不少人心中同時浮起一個念頭，陛下這是在扶持郭諄這樣的官員，來對抗張閣老。
可這一步棋，未免走得太大了，足以讓所有人膽戰心驚。
“陛下，萬萬不可！”
一道聲音打破了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形瘦削的官員從人群中掙紮著站起身來。
他麵容清臒，顴骨高聳，雙眼閃爍著陰鷙的光芒，正是兵部侍郎李珣。
此人原是楊繼宗一手提拔，但卻在關鍵時刻背刺楊繼宗，與張黨一起構陷楊繼宗通敵叛國。
如今，已經成了張黨核心之一。
李珣站直了身子，朝李賢拱手行禮，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和焦灼：
“陛下，郭大人此番雖……有功，可他一未在六部任職，二無處置閣務的經驗，驟然入閣，恐難服眾啊！”
他說著，偷偷覷了一眼李賢的臉色，見皇帝麵上沒什麼表情，膽子又大了幾分。
“再者，此事事關重大，是否應先知會首輔張大人？待內閣票擬之後，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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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他便發現陛下的目光變了，那目光雖然依舊平靜，但卻讓人心底發寒。
李賢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李珣，像是在看一個主動跳上檯麵的小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站出來了。
很好。
朕等的就是你。
李賢沒有立刻回應李珣的話，而是伸出手，漫不經心地拿起了擱在禦案邊緣的那本小冊子。
他的動作很隨意，隨意到像是在把玩一件尋常的物什，連目光都沒有落在冊子上，而是依然看著李珣。
但他翻動冊頁的細微聲響，卻像一麵鼓，擂在了每一個張黨官員的心頭。
李賢微微皺眉，將冊子往眼前湊了湊，眯著眼睛，彷彿在辨認上麵某一行潦草的字跡。
看了片刻，他擡起頭，看向李珣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李侍郎。”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劉慶元在冊子裡，將他同你們這些年的那些勾當，寫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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