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將滿殿群臣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有人在發抖，有人在擦汗，有人低著頭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震懾的目的達到了。
但光有恐懼，不足以馭下。
打一巴掌，總得給個甜棗，但甜棗不能隨便給，得給得恰到好處，讓他們既感恩戴德，又不敢真的放心。
這也是李賢前世當緝毒警時學到的審訊技巧。
高壓之後必須釋放，否則人會崩潰，但釋放的方式，決定了被釋放者之後會服從你，還是反咬你一口。
李賢深吸一口氣。
然後，眼神中那股令人膽寒的銳利也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奈和疲憊。
他環視著殿內瑟瑟發抖的官員們，輕輕嘆了口氣。
“朕知道，諸位愛卿，都是我大楚的肱骨之臣。”
“這些年來，朝中政務繁冗，邊患頻仍，天災不斷，諸位愛卿能在各自的位置上撐持至今，已然不易。”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麵麵相覷。
陛下這是……在誇他們？
方才還殺氣騰騰、連斬三員高官的皇帝，此刻竟然在誇他們？
“隻是啊……”
李賢的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一絲痛惜和無奈。
“朝中積弊多年，總有那麼一小撮喜歡攪吧攪吧的人，不但把持朝政，還極力蠱惑人心，甚至裹挾諸位！”
裹挾。
這兩個字一出口，不少官員的瞳孔微微一縮。
陛下這個詞用得太妙了啊……
一下就把責任全部推給了劉慶元、錢懿、李珣這些已經死掉的人，而將所有其他官員從同黨變成了受害者。
他們不是自願的，是被那些敗類裹挾著、脅迫著，才做了不該做的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陛下不打算深究了。
“方才伏誅的劉慶元、錢懿、李珣，便是這樣的奸臣！”
李賢痛心疾首。
“他們貪贓枉法，荼毒百姓，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朕也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人或許是迫於形勢，或許是身不由己，被他們拉下了水。”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跪著的官員臉上一一掃過，帶著一種體諒和理解。
“有些事情，並非你們的本意。”
此言一出，殿中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動了。
幾個平日裡跟劉慶元等人走的很近的官員，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如同是在溺水時抓到了一根浮木。
但李賢知道，光說還不夠。
他得做點什麼。
讓這些人親眼看到，讓他們確信陛下真的不追究了。
他緩緩拿起劉慶元的那本小冊子。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冊子被李賢捏在手中，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在場每一個人都死死盯著它。
這本巴掌大的冊子，此刻在他們眼中，不啻於地府的生死簿。
裡麵究竟記錄了多少人的黑料？
誰也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要一個人的命。
李賢掂了掂手中的冊子，然後，邁步走下丹陛，向殿中央走去。
群臣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腳步，一寸一寸地移動。
殿中央放著一個青銅火盆，是冬日取暖用的。
此刻，由於殿門大開，晨風灌入，緻使火盆裡的炭火還燒得正旺，發出劈裡啪啦的輕響。
李賢走到火盆旁，停下腳步。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本小冊子，這冊子上不過是一些尋常的備忘瑣事，根本算不上什麼真憑實據。
他不需要這本冊子了。
或者說，他不再需要用它來恐嚇任何人。
因為今天這一場殺人立威，已經比任何冊子都更有說服力。
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李賢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將那本足以讓無數人頭落地的冊子，投入了燃燒的火盆之中。
“呼——”
一股青煙之後，火焰猛地竄起，小冊子在火焰中蜷曲、變形，發出嘶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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