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諄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吏部尚書是正二品，執掌天下官員的考核任免，這個位置若是直接給了郭諄，太過紮眼，反倒會讓郭諄成為眾矢之的，也會讓張誌堅拚死反撲。
而吏部侍郎隻是從三品，名義上是尚書的副手，實際上卻可以行使吏部的實權。
因為，此刻尚書的位置，懸而未決。
“陛下的意思是，讓臣暫居侍郎之位，實則行尚書之權？”
“不錯。”
李賢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吏部尚書的位置，朕暫時給你留著，等你站穩腳跟，再名正言順地扶正，這樣張誌堅就算想反對，也沒有借口。
你郭諄本是都察院左都禦史，正四品，升任吏部侍郎是順理成章，若直接入閣拜相，反倒壞了規矩，授人以柄。”
郭諄心中震撼。
陛下方才在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讓他入閣參贊機務，兼任吏部尚書，那是雷霆萬鈞的帝王威壓。
而此刻在偏殿之中，他卻又展現出這般精細入微的政治算計，什麼時候該猛，什麼時候該穩，步步為營，滴水不漏。
這份城府，這份心機，哪裡是沉溺酒色的昏君，分明是韜光養晦的一代明君啊。
“陛下深謀遠慮，臣佩服。”郭諄由衷地說道。
“朕需要的，不隻是你的佩服。”李賢直視著他，“朕需要你幫朕做兩件事。”
郭諄坐直了身子。
“第一，吏部掌天下官員考核任免，你要利用這個權力，把張誌堅安插在各部的親信，一個一個地拔出來。”
“這件事不急，要慢慢來，先從最外麵的枝椏開始修剪，最後再動主幹，每一次調動都要有充分的理由，讓人挑不出毛病。”
郭諄點頭，眼中精光閃爍。
“第二，你在都察院多年，對朝中官員的品性為人，想必比朕更清楚，給朕一份名單，哪些人真正有才幹、有風骨，可以為國為民，為朕所用。
哪些人雖然暫時依附張黨，但本性不壞，可以拉攏，哪些人是張誌堅的鐵杆心腹，必須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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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諄神色一凜，隨即鄭重地抱拳：“臣明白。”
李賢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信任。
“郭愛卿，朕今日在朝堂上保你，不是因為你聽話，恰恰相反，朕保你，是因為你不聽話。”
“你敢在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的時候站出來說話，這種風骨，朕在朝中隻看到了你一個。”
郭諄的眼眶瞬間紅了。
七年前，趙澈登基的時候，他也曾滿懷希望，以為新君即位，朝堂會有新氣象。
可不到半年，他就發現這位新皇帝對朝政毫無興趣，整日躲在後宮喝酒煉丹，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內閣打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對皇帝抱過任何期望。
可今天，這個從沒給過他任何希望的皇帝，卻告訴他，整個朝堂他隻信任他一人。
“陛下，臣必將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郭諄的嘴唇顫抖，聲音有些哽咽。
“朕要的不是你萬死不辭。”
李賢站起身來，走到郭諄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要你活著，幫朕把這腐朽的朝堂，一點一點變得清明，這比萬死不辭更難，你願意嗎？”
郭諄再也忍不住了。
這個在朝堂上罵過權貴、頂過首輔的硬骨頭，此刻眼淚奪眶而出。
他猛地跪倒在地。
“臣……臣郭諄，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李賢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郭諄這樣的人，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稀缺的，他不是不知道官場的規則，但他選擇了不遵守。
這種人不是不知道彈劾權貴會有什麼下場，但還是選擇了站出來，全憑自己良心和風骨。
這樣的人，前世李賢見過不少。
那些在緝毒一線犧牲的戰友，那些明知道毒販會報復卻不肯後退的同事，那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還要往前沖的人……
他們，都是郭諄！
李賢彎下腰，雙手扶起郭諄：“起來吧，朕說了，不用跪。”
郭諄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真心實意地笑了笑。
李賢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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