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誌堅剛在前廳坐定。
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雜亂的爭吵聲，就從二進門的地方傳了過來。
緊接著，七八個身著官袍的身影跌跌撞撞衝進了前廳。
一個四品禦史撲通一聲跪在前廳的地磚上，雙手捶著胸口，涕淚橫流。
“張閣老，您可要為我等做主啊！”
第二個也跟著跪下來，聲音顫抖：“陛下瘋了！陛下他濫殺肱骨之臣啊……”
“錢尚書、李侍郎，被當朝斬首，血濺文華殿，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完了，全完了，若不製止，下一個就是我等了……”
七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文華殿上那一幕添油加醋地倒了出來。
有人描述劉慶元被杖斃時脊杖打斷了三根，有人強調李珣脖頸上的血飆了有三尺高……
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說皇帝親手抽刀砍了李珣，眼都沒眨一下。
張誌堅坐在書案後麵，從頭到尾沒有開口。
直到前廳裡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慢慢擡起眼皮，掃了一眼跪了滿地的官員。
他的神色依舊溫和，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首輔大人越是平靜，就說明他心裡的火越大。
“說完了？”
沒有人敢接話。
張誌堅忽然笑了一聲：“你們，在怕什麼？”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麵麵相覷。
張誌堅緩緩站起身來。
他今年六十有三，三朝元老，內閣首輔，二十年間主持過六次會試、二次鄉試，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走到跪在最前麵的那個禦史麵前，低頭看著他。
“今日不過殺了三個人，你們就怕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
“我大楚立國百五十年，兩京一十三省都在老夫肩膀上擔著，他趙澈一個黃口小兒，登基七年連朝會都懶得上，他拿什麼跟老夫鬥？”
“他今日之舉，看著雷霆萬鈞，實則愚不可及！”
“殺人容易，收場難。”
“隨意殘殺六部大員，誰來替他填這個窟窿？滿朝文武，誰會替他賣命？他不經過內閣票擬，不經過六科審閱，直接下中旨，這是授人以柄！”
“他以為當殿殺了幾個看不順眼的人，就能把朝局攥在手裡了？”
張誌堅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譏誚。
“癡心妄想！”
這番話說完，前廳裡的哭聲徹底停了。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互相對視一眼，臉上的驚恐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底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首輔大人說得對。
皇帝再狠，也隻是個沒根基的愣頭青。
張黨經營朝堂幾十年，盤根錯節，根係深入六部九卿，不是殺幾個人就能拔掉的。
“都起來。”張誌堅掃了一眼眾人，“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官員們紛紛起身，整了整衣冠，重新成了體麵人的模樣。
“去，把杜文龍和袁嵇叫來。”張誌堅吩咐門口的僕從，“就說老夫有要事相商，讓他們即刻前來。”
僕從領命而去。
不到兩炷香的功夫，兩個人便聯袂而至。
杜文龍走在前麵，年約五旬，麵容清臒，頜下一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亂。
他是六科都給事中，六科言官之首，掌封駁之權。
六科雖然品級不高，卻能封還皇帝的旨意、駁回內閣的票擬，是大楚政治體製中製衡皇權的重要一環。
袁嵇跟在後麵，四十齣頭，身形精幹，目光淩厲。
他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都察院內的第二號人物。
此人號稱鐵麵禦史，在張黨的授意下，彈劾過楊繼宗，參倒過兩位尚書，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命不比錦衣衛少。
兩人進了書房，張誌堅屏退了閑雜人等，隻留下一眾心腹在場。
門一關，談話的氣氛立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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