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巳時三刻。
李賢坐在案桌後頭，隨手翻著一本奏摺。
殿門敞開，深秋的日頭斜斜灑進金磚地麵，案上那盞茶早已涼透，內侍輕手輕腳要換，被他一個眼神逼退。
他今天特意沒上朝。
讓張黨蓄好的力沒處使，憋著一肚子話沒地兒說，那滋味比挨罵難受得多。
李賢要的就是這個。
翻過第七本奏摺，他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目光一擡，掃向殿門方向。
依舊沒人，連個影子都沒有。
李賢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低頭又翻了一本。
新任司禮監掌印樸德昌就站在禦階下三步遠的位置，雙手攏在袖中。
他的神色可就沒有李賢那麼平靜了，內心憤怒無比。
蘇敬懷太放肆了，進宮麵聖竟敢讓陛下等這麼久！
樸德昌忍不住又往殿門外瞟了一眼，日頭已經偏過正中，這麼長時間，就算是爬也該爬到了吧！
片刻後，李賢把奏摺合上，擱在案邊。
他正準備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說是腳步聲其實不準確，因為其間還夾雜著木杠顛簸發出的吱呀聲。
是轎子。
進宮麵聖，蘇敬懷竟然敢坐轎子。
按大楚會典，外臣入宮，文官下轎武官下馬，這是太祖立國時就定下的規矩。
就算是首輔張誌堅，每次進宮也是規規矩矩步行入內，從不敢逾矩半步。
蘇敬懷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三品武官，竟敢坐著轎子一路擡到乾清宮門口。
樸德昌臉上陰沉，上前一步，剛要開口，李賢卻擺手製止。
腳步聲終於到了門口，轎子穩穩落定，轎簾掀開，一個穿著飛魚服的中年男子從裡頭鑽出來。
男子身形中等，腰佩綉春刀，臉上掛著倨傲的笑容，正是蘇敬懷。
他站在殿門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冠，然後才邁步走進殿內，走到禦前單膝跪地。
“臣，錦衣衛指揮使蘇敬懷，參見陛下。”
李賢拿著奏摺，彷彿也沒聽見。
殿裡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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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敬懷也不急，就那麼跪著，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等著李賢先開口。
半晌，見皇帝依舊沒有讓自己平身的意思。
蘇敬懷這才皺了皺眉，慢悠悠補了一句：“陛下恕罪，臣方才正在追查一樁十萬火急的密報，故而來遲。”
李賢的目光這才落在蘇敬懷身上。
“起來吧，蘇指揮使辛苦了，究竟是什麼密報？”
蘇敬懷站起身，從懷中掏出幾本薄薄的奏摺。
奏摺的封皮是白的，並非正式上奏用的黃封，而是錦衣衛密奏專用的白皮摺子。
他雙手捧著，姿態恭敬得很，可那恭敬裡透著一股有恃無恐。
樸德昌走下去接過來，轉呈禦案。
李賢翻開第一本，目光掃了幾行，臉上沒什麼變化，翻到第二頁時神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正常。
他沒有急著往下看，而是把第一本擱在案上，又拿起第二本。
第一本寫的是九門提督所轄各處關隘的兵備情況。
寫得很詳細，細到每座城門夜間巡邏的士卒定額多少、實到多少、哨位幾個、在崗幾個。
結論是四個字：形同虛設，夜間巡邏士卒，十不存一。
第二本寫的是三大營，兵額嚴重短缺，在冊者十之五六，在營者不足三成，士卒久不操練，兵甲生鏽，戰馬羸弱。
寫到最後幾乎是明著說，這支軍隊已經無半分戰力，拉出去連京城的潑皮都打不過。
第三本則是內庫賬目，賬麵存銀不足三千兩。
三千兩，一個京城的富戶家裡都不止這個數。
其中言明，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大半銀兩皆被前司禮監掌印太監陳忠及其黨羽貪墨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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