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依舊沒有停的意思。
首輔張誌堅的府邸，書房裡的兩個炭盆早就滅了，銀骨炭燒到後頭煙大，張誌堅嫌嗆，讓人撤了。
可撤了之後，屋裡溫度很快就降了下來。
張誌堅坐在太師椅上，身上裹了三層棉袍，外麵又罩了件貂裘，腿上搭著毯子，腳上套著棉靴，手邊還杵著一個銅湯婆子，可他還是冷。
到底是年歲大了，不似年輕人那般抗凍。
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毛筆，可手指凍得有些僵硬，彎都彎不利索。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荒誕的熟悉感，想起四十多年前，剛中進士那會兒。
那時他還在翰林院做編修，冬天值夜，凍得握不住筆，同僚們就輪流把手縮在袖子裡暖著，一個人寫、幾個人在旁邊念。
那時候日子苦，可心裡熱乎，有幹勁。
現在呢？
官居首輔，位極人臣，家裡銀骨炭燒著，貂裘穿著，卻彷彿比當年那個窮編修還要冷。
“阿嚏！”
一個噴嚏出來，猝不及防，他整個人抖了一下，毛筆上的墨汁淌下來，染黑了宣紙。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管家張福縮著脖子鑽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老爺，您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吧……這都一天了，您一口熱乎的都沒沾，身子骨哪扛得住啊……”
“出去！”
張誌堅煩躁無比，不知是因為皇帝的事情，還是因為自己的身子骨大不如以前。
張福沒滾。他把薑湯放在桌角，往後退了一步，噗通跪下了。
“老爺，您是國之棟樑啊，這大楚的江山社稷，離了您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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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是病倒了，那些奸佞小人豈不是要更加猖狂？
您就……您就當是為了大楚的百姓，為了匡扶社稷，暫時……暫時委屈一下！”
張誌堅慢慢擡起頭來，看著跪在地上的老管家。
這個跟了他四十年的心腹，鬢角全白了，看起來比他還老。
當年從老家跟出來的那個精壯漢子，如今也成了一個風一吹就要倒的老頭子……
他張了張嘴，嘆息一聲。
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院子裡的柿子樹壓得低了頭。
一陣風吹過，樹枝哢嚓一聲斷了，半截枝丫帶著積雪砸在地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張誌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這輩子養尊處優慣了，手一直保養得不錯，可這幾日凍下來，居然裂了幾道口子。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或許這正是皇帝想看到的，皇帝在等他病倒，等他死。
自己要是真凍出個好歹來，朝堂上那些牆頭草會怎麼選？
那些原本觀望的中間派會怎麼做？
皇帝正好趁他不在，把那些跟他綁在一起的人一個一個拆乾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恢復了平靜。
“罷了，明日去買一些。”
管家愣了一瞬，然後猛點頭。
“哎，老奴這就安排人去辦！”
“慢著。”
張誌堅猛地擡頭，眼神陡然變得陰鷙。
“找個最偏僻的後門，讓府裡最不起眼的小廝去，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要是走漏了風聲……”
他沒往下說，但張福跟了他四十年，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半個時辰後，一個穿灰布小帽、縮頭縮腦的小廝從張府後院角門溜了出去。
他懷裡揣著二兩碎銀，沿著牆根往長樂坊的方向走，到了地方，他在長樂坊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知道這個瘦小的身影是從首輔府邸裡出來的。
次日一早，一盆燒得旺旺的九龍銀絲煤端進了張誌堅的書房。
銀灰色的煤餅上，銀絲盤繞的龍鳳紋路在火光中隱隱發亮，淡藍色的火焰從窟窿眼裡躥起來，沒有煙塵，沒有氣味。
張誌堅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那盆火。
很快，暖意一層一層裹上來，他僵硬的手指慢慢舒展開，關節裡的寒氣一絲一絲往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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