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西山。
此刻這裡再也不是滿地黑泥、人拉肩扛,亂糟糟的場麵。
如今站在山腰往下看,一切都井然有序。
溪水從山上引下來,沿著新挖的引水渠奔湧而下,轟隆隆砸在巨大的水輪上。
十幾架水輪並排矗立,在水流衝擊下永不疲倦地轉動,齒輪咬合的哢嗒聲從早到晚永不停歇。
每一架水輪都帶著一條長長的龍骨鏈,鏈上掛著上百個尖底木鬥。
木鬥從礦井深處舀起積水,順著斜槽往上走,走到最高處自動翻轉,嘩啦一聲倒進排水溝。
水順著溝渠流回山下的溪澗,再被引上來,再沖水輪,再提水,一個完美的循環,全程不用耗費一個人力。
顧守清給這套東西起了個名字,天河倒懸臂。
礦井裡的水早就抽幹了,數萬個難民和禦林軍士兵在礦道裡排成兩班,白班夜班輪換著幹。
他們不再用背簍往下背煤,顧守清在礦道裡鋪了木軌,軌上跑著四輪礦車,一車能裝五百斤煤,一推就走。
煤從礦道裡運出來,直接倒進篩料槽裡,篩好的煤粉順著溜槽往下淌,流進和泥池。
黃泥和水按比例加進去,幾個人拿著長柄鐵耙翻攪,攪勻的煤泥被推到成型區,模具往下一壓,十二個窟窿眼的蜂窩煤就出來了。
晾坯場上,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煤餅一眼望不到頭,在冬日慘白的日頭底下泛著濕潤的黑光。
李賢站在山坡上,手搭著涼棚往下看,底下幾十座新磚窯拔地而起,煙囪裡冒著白煙,晝夜不歇。
拉煤的騾車排成長隊,從礦區一直蜿蜒到官道上。
如今的日產量,是一個月之前的近百倍。
而這,還隻是開始。
李賢轉過頭來,餘通站在他身後,隻是臉色卻不太好看。
“說吧,京城那邊什麼情況?”
餘通張了張嘴,聲音發苦:“陛下,九龍銀絲煤,這幾日銷量不到百斤。”
他邊說邊偷眼看李賢的臉色,見皇帝神色如常,才硬著頭皮往下說:
“沈氏商會的那個玉闕金麟煤,比咱們便宜一半,打著江南官造的旗號,京城那些富戶全跑他那兒去了,咱們的皇家禦貢行,一天到晚沒幾個人進門,再這麼下去,咱們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話了。”
李賢卻絲毫不慌,反而嘴角彎了一下。
“傳朕的旨意,自今日起,大楚皇家煤業總公司旗下所有煤品,價格調整。”
餘通豎起耳朵,他早就覺得應該跟著降價,不然就給別人做了嫁衣。
“普通蜂窩煤,原價三文一斤,現價一文錢三斤。”
餘通一愣。
不是,不應該給九龍銀絲煤降價嗎?
為何是降低普通煤的價格,而且這降的也太狠了,根本就是虧本買賣。
他實在想不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急呼:
“陛下,萬萬不可啊!”
“咱們成本雖然降下來了,可一文錢三斤,一斤才三厘多,連黃泥錢都不夠,這麼搞,不出七天咱們就得把賺的錢全部賠光!”
李賢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道:“餘通,你好歹也是朕親封的皇家煤業總公司總經理,能不能長點腦子?”
餘通一愣,但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跪在地上仰著頭,等著挨罵。
李賢沒罵他,伸手指了指山下那片轟隆隆轉個不停的水輪,又指了指礦道口一排排往外跑的礦車以及望不到頭的晾坯場。
“你給朕好好算算,現在此地一天的成本是多少?”
餘通皺眉沉思,這些難民是管吃管住,工錢按日結算,但一天一個人也就十文錢,跟產量一比,幾乎可以忽略。
那些水輪是木頭做的,鐵件是顧守清他們用土鐵匠爐打出來的,壞了就修,幾乎不花什麼錢。
從西山到京城,路是現成的官道,用騾車的運費攤到每斤煤上不到一厘。
餘通越算越覺得是自己狹隘了,神色逐漸激動起來。
李賢看著他:“你再算算,咱們一天能產多少煤?全京城一天又能燒掉多少煤?”
餘通先是身子一僵,接著眼睛越睜越大,他懂了。
“算明白了?”李賢笑著問了一句。
“臣,明白了。”餘通再次叩首,“陛下,臣……臣愚鈍至極,居然沒想到陛下的深意!”
“按照這個價格,咱們不但不虧,反而還能靠著恐怖的產量和銷量,一天賺的銀子,比之前賣九龍銀絲煤十天賺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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