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陳守敬贏微到尚書房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見到陳守敬。
頭兩日是何靜之的課，第三日換了人。那天一早贏微走進講堂，發現講台上站著一個瘦高個的夫子，穿月白長衫。他手裡握著一卷書，正低頭翻著，聽見孩子們進門的腳步聲也沒有擡頭。等他終於放下書卷掃了一眼堂下，目光在贏微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她第二眼。
陳守敬教經義。他今年四十二歲，在五位夫子中不算最年長，但他是其中最嚴肅的一個。他不苟言笑，極少在課上誇人，講課時語調平得像一條直路。有人說他嚴苛，有人說他挑剔，但沒有人說他講得不好。他的課就是一塊鐵闆，你敲得動就敲，敲不動也得聽著。
他的講課方式和何靜之完全不同。何靜之像一條河，慢慢淌，遇到了轉彎的地方會停下來指給大家看；陳守敬像一座橋，已經修好了，他走一遍給你看，你自己能跟多少跟多少。他講課的時候很少停下來等，也很少解釋他已經講過一遍的東西。如果你沒聽懂，那是你沒跟上。
那日他講的是《大學》裡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一句一句念過去，偶爾停下來解釋一句詞義，然後繼續往下。底下的孩子們有的在抄，有的在發獃。贏微坐在最後一排，腿上放著書，手裡的筆沒有動，隻是安靜地聽著。
她發現陳守敬講課有一個習慣，他在講到一個他認為重要的詞時，會微微停頓。
講完一段之後，他按慣例問了一句：“有誰不明白的？”沒有人開口。他又問了一遍，還是沒有人說話。
贏微坐在最後排，舉了一下手，很小的一下。陳守敬看見了她，大約也沒想到她會舉手，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你說。”
“先生，‘修身’是指把自己修好，‘齊家’是把家裡管好。那‘治國’和‘平天下’呢？是不是等前兩件事都做到了，才能做後麵的事？”
陳守敬看了她一眼：“次序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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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在修身，沒有機會齊家呢？他是不是就永遠不能治國了？”
滿屋安靜了一下。陳守敬看著她，他把手裡的書卷放下來，認真地看了她一眼：“你問的是順序，還是資格？”
贏微想了一會兒：“順序。”
陳守敬走回講台前，把書卷放在案上：“次序是前人總結的，不是規矩。你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你在想它。”他停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贏微。”
陳守敬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翻開了下一頁。但贏微注意到他翻頁前停頓了片刻，目光在紙麵上多停了一息，像是在想別的事。
第二天是陳守敬的另一堂課。他講了一段關於“格物緻知”的內容。講完之後，他照例問了一句：“有誰不明白的？”贏微又舉手了。陳守敬看見她的手舉起來的時候，像是在等她。
“先生，‘格物’是指去研究事物的道理，還是指把事物的道理歸納到已有的道理下麵去？”
陳守敬看著她，沒有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自己覺得呢？”
贏微想了想：“如果是前者，那每一樣東西都可以研究，會有新的發現。如果是後者，那所有研究都是為了證明已經有的道理，那東西研究到一定程度就研究不下去了。”
陳守敬把書卷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您昨天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時候，也是按已有的次序來講的。我在想，如果次序可以換，那道理是不是也可以換。”
陳守敬看著她，過了幾息才開口：“你坐下吧。”他繼續往下講了，沒有評價她說的對或不對，也沒有說她想多了。
但那節課結束之後，他走到她桌邊，把那頁紙翻了一麵，然後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格物二字，前人註疏有三十餘種，你若有空，可以去東廂翻翻。”
贏微低頭看著那一行字，把它又讀了一遍，然後收進了書卷裡。東廂是藏書的小庫房，就在講堂隔壁。
茶房裡，何靜之和陳守敬正坐著喝茶。
何靜之先開口：“九公主怎麼樣？”
陳守敬沒有擡頭：“問我是不是順序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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