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婆母倚在榻上，見我進門，抬了抬手，又慢慢放下。
案上的藥碗冒著熱氣，從前我來，總會替她試溫，再勸她一口口喝。
今日我在對麵坐下，先問了她一句。
“阿硯出生那晚，您什麼時候知道他被抱走的？”
她的手指抓住被角。
“你醒過來之前。”
我點點頭，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吃驚。
這八年，她看著我每逢忌日上山，替我吩咐人鋪石階，若說她什麼都不知道，我反而不信。
“當時阿昭說，你產後身子弱，經不得再受驚。”
“後來呢？”
“後來邊關一直有戰事，我想著等他回京，由他親口告訴你。”
藥碗的熱氣升起來，隔在我們中間。
“我能下床以後，去墳前哭過多少次，您記得嗎？”
婆母閉了閉眼。
“記得。”
“有一年下大雪，是您怕我凍著，叫人鋪了厚氈？”
“是。”
她嗓音發抖，叫了一聲雲蘅。
我沒有應，繼續看著她。
“我替您熬藥，替裴家打點賬，每次回來看您，您有沒有哪一次想過告訴我？”
她沒有回答，隻把被角攥得更緊。
我望向案上的藥，想起有一年自己風寒未好，仍替她守了半夜爐火。
那時她說，幸好阿昭娶了我，裴府才像個家。
我以為這句話是真心疼我，如今才知道，她想留住的從來是這個能替裴家做事的人。
婆母抬起頭，眼圈紅了。
“我也怕你知道以後，恨我。”
“您怕我恨，便讓我以為兒子死了八年。”
婆母急著說，她那時也有幾回想寫信給邊城，叫裴昭把孩子送回來。
“信寫了，又怕打仗的時候動了他的心神，便沒寄出去。”
我問她信在哪裡，她朝床頭的舊櫃看了一眼。
櫃裡真有一疊未封口的紙，開頭叫裴昭照顧好阿硯，後麵卻沒有一句提到我。
我把信放回去，沒有再翻。
“您擔心他上陣分心，擔心阿硯離開知微難受，擔心我會恨您。”
婆母抬手想拉住我，袖子卻隻碰到桌沿。
“這八年，您什麼時候擔心過我想兒子會想成什麼樣？”
她的眼淚落在被上，仍答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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