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土豆開礦修路，老朽跟了您這些年，從沒聽您提過一個字。您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
“師爺，”我坐下來，慢悠悠地倒了碗水，“人在絕路上走一遭，總會想明白一些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我在翰林院的時候讀過不少農書和工書，隻是以前覺得這些是末技，不屑於用。現在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麼末技不末技？”
周師爺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是在辨認一個陌生人。我心裡有點發虛，但麵上穩得很。一個人的記憶和氣質可以改變，但臉還是那張臉，身量還是那個身量，他最多覺得沈墨經此一劫性情大變，不會想到這具身體裡已經換了一個靈魂。
“大人說的是。”周師爺最終點了點頭，但眼神裡還是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可是大人，開礦需要的東西太多了。鐵鎬、鐵鍬、鐵錘，哪一樣不要鐵？我們連口鐵鍋都湊不齊，哪來的鐵做工具？”
“誰說開礦一定要鐵工具？”我喝了口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子土腥味，“石頭、木頭、竹子，都能用。先用這些把礦麵上的浮土和碎石清掉，露出礦脈再說。等第一批礦出來，煉出鐵，再打鐵工具，再用鐵工具挖更多的礦。這是個正循環，第一步最難，邁出去就好了。”
周師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表情分明在說“大人您說的這些聽著都挺有道理，但您這輩子連鋤頭都沒摸過，怎麼突然懂這些了”。
我沒給他繼續追問的機會。
“師爺，還有幾件事要你去辦。第一，找幾個會木工活的，我要做一樣東西。第二，找幾個會燒窯的，我要建一座窯。第三，”我想了想，“最重要的是，找幾個可靠的人，去南邊買紅薯和洋芋的種。不用多，各買兩三百斤就行，但要快，月底之前必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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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買種的錢從哪兒來？”周師爺苦著臉問。
“縣衙賬上還有多少？”
周師爺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兩？”
“十兩。”
“……行，十兩就十兩。省著點花，先買種子，其他的事我想辦法。”
周師爺出去了，帶上門。屋裡隻剩我一個人，外麵細密的雨聲像白噪音一樣填滿了整個空間。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飛速運轉著。農業是第一階段的救命糧，但不能隻靠農業。以這個時代的農業生產力，養活一縣的人已經是極限了，想要發展、想要富裕，必須搞工業。鐵礦是現成的，露天礦，品質極高，開采成本極低。有了鐵，就能做農具，農具改良之後農業產量還能再上一個台階。有了鐵，還能做武器——滄瀾縣緊挨著北戎，邊境不太平，手裡沒家夥不行。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那條路。
滄瀾縣為什麼窮？位置偏隻是一個原因，更根本的原因是交通。物資進不來也出不去，縣裡產的東西運不出去，外麵的物資進不來，經濟就是一潭死水。要想富，先修路——這句話放在哪個時代都是真理。
這個時代修路用的是石板和碎石，費時費力還不耐用。但我知道一種東西，成本低、施工快、耐用性遠超石板路——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混合，夯實之後硬度不亞於石頭，而且越壓越結實。
三合土還不是終點。
瀝青。
我在現代做項目的時候，一個搞道路工程的朋友跟我聊過瀝青的土法提煉。石油蒸餾之後剩下的殘渣就是瀝青，這個時代雖然沒有石油工業，但有一種東西可以替代——煤焦油。煉焦炭的時候產生的副產品，收集起來，加熱熬製，就是最原始的瀝青。
瀝青鋪路，那是什麼概念？在這個連石板路都算豪華配置的時代，鋪一條黑色的、平整的、不積水的、馬車跑起來不顛簸的路，那簡直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
路通了，礦就能運出去，物資就能運進來，商隊就會來，商鋪就會開，經濟就會活。一條路盤活一個縣，這筆賬怎麼算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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