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來，”我聲音有點啞，“別跪著了。從今天起，在我麵前不用跪。我這個人不興這一套。”
大家麵麵相覷，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有些人腿都跪麻了，站起來直打晃。
周師爺不知什麼時候端著一碗熱粥出現在我身後，粥裡竟然有幾粒米——昨晚那碗還是清的能照見人影呢。
“師爺，”我看著那碗粥，沒接，“今天這粥怎麼稠了？”
“大人，您昨晚一夜沒睡，得吃點東西……”
“端回去，”我說，“加三倍的水，兌成稀粥，分給院子裡的人。一人一碗，先暖暖身子。”
周師爺張嘴想說什麼，被我一個眼神堵了回去。他歎了口氣，端著粥走了。
鐵牛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他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大人，俺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我看了他一眼：“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過，”我笑了笑，“咱們可以一起把日子過好。走吧，先去黑石山看看。”
滄瀾縣不大，從縣衙到黑石山也就五六裡路。但路是真難走，全是土路不說，還坑坑窪窪的，昨夜的雨水積在坑裡，一腳踩下去，泥水直接沒過了腳踝。鐵牛他們倒是走慣了，光著腳在泥地裡健步如飛，我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好幾次差點摔個狗啃泥。
鐵牛折回來扶我，一臉無辜地說：“大人，您這路走得不咋地啊。”
“廢話，你們光腳走了一輩子，我……”我差點說“我穿皮鞋走了一輩子”，硬生生咽了回去，“我好歹是個讀書人，能跟你們比這個？”
鐵牛嘿嘿笑了，沒再說什麼。
黑石山不高，但山勢陡峭，遠遠看去像一頭趴在地上的黑牛。走近了才發現，整座山從半山腰往下都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閃著暗暗的金屬光澤。
我在礦冶方麵不是專家，但一些基本常識還是有的。赤鐵礦是紅色的，褐鐵礦是褐色的，這種黑色的、帶金屬光澤的，應該是磁鐵礦，品位極高，含鐵量至少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蹲下來，敲了一塊石頭下來，在手心裡掂了掂，沉甸甸的。
“鐵牛，你看這石頭，”我把礦石遞給他，“這就是鐵礦石。整座山都是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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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牛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皺眉說：“大人，這黑乎乎的石頭能煉出鐵來？”
“能。而且這礦的品質極好，比別處的礦都好煉。”我站起來，把礦石揣進懷裡，“但不是現在。現在咱們連鐵鍋都湊不齊，怎麼煉鐵？先把麵上的浮土清掉，把礦脈露出來。能乾的了嗎？”
“能！”鐵牛拍著胸脯說，“俺們有的是力氣，沒飯吃都有一身力氣，現在大人說管飯，那力氣就更多了！”
身後那群漢子跟著嗷嗷叫起來，聲音在山穀裡來回蕩著，驚起一群烏鴉。
我忍不住笑了。這些人雖然瘦，雖然窮，雖然苦，但那股子精氣神沒有被磨滅。隻要給他們一點點希望，他們就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這就是我最需要的資本——人。
從黑石山回來，我讓鐵牛帶著人先清理礦麵上的碎石浮土，自己回到縣衙開始安排另外幾件事。周師爺的辦事效率很高，到了下午，我要的幾個能人已經站在了縣衙大堂裡。
第一個叫張木匠，五十多歲，佝僂著背，手粗得像樹皮，但一雙手指頭異常靈活。他是滄瀾縣最好的木匠，方圓百裡沒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
第二個叫王石匠，比張木匠年輕些，四十出頭，虎背熊腰，說話甕聲甕氣的。他祖上是修城牆的，手藝傳了幾代人，雖然到了他這一代沒有大工程可做，但手藝一點沒丟。
第三個叫趙秀才，就是鐵牛說的那個讀過書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瘦得像竹竿，戴著一副銅腿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是滄瀾縣近二十年來唯一的秀才，考完舉人沒考上，就回鄉了。不是因為他笨，是因為家裡窮，供不起他去省城趕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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