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您以前真沒種過地？”
“沒種過。”我說。
“那您怎麼懂這麼多？”
“書上看的。”我說，“書看多了，什麼都能學會。你跟趙秀才多學學認字，以後也能看書。”
鐵牛咧嘴笑了：“大人，俺這雙手隻會掄鋤頭，拿不了筆。”
“誰說的？”我把一根樹枝遞給他，“在地上學寫字，寫錯了抹掉重來，不費紙不費墨。你每天寫十個字，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個字，夠用了。”
鐵牛接過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鐵”字，筆畫全是亂的，像畫畫一樣。
我笑了，但也認真地誇了一句：“不錯，第一次寫，能看出來是個鐵字，已經很好了。”
鐵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眼睛裡多了些東西。也許這是他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你這雙手除了掄鋤頭還能乾別的。
移栽進行得很順利，三天時間種了將近三十畝地。土豆種了二十畝，紅薯種了十畝——紅薯的種子少，先種這麼多，等收了再擴大規模。
種完之後，我讓人在田地四周圍了一圈籬笆，防止野豬和獾子來拱。又讓趙秀才每天去巡查一遍，記下每一塊地的生長情況，哪塊地的苗長得壯，哪塊地的苗發黃，哪塊地的葉子被蟲咬了，統統記下來。
趙秀才現在基本成了我的專職記錄員兼技術助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天黑了才回來，回來之後還要整理筆記，常常忙到半夜。他瘦了不少，但精神頭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眼鏡後麵的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趙秀才，”有一天我叫住他，“你累不累？”
“不累。”他推推眼鏡，“學生以前讀了十幾年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但從來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用。現在學生知道了——您教學生的那些東西，能讓人吃飽飯，能讓人過上好日子。學生以前那些書，白讀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
其實我理解他的感受。科舉時代的知識體係，本質上是一種選拔機製，而不是一種生產力工具。你背再多的經史子集，也種不出一顆土豆。這不是說那些書沒用，而是說那些知識離老百姓的生活太遠了。
而我帶來的這些知識，每一個字都能變成飯桌上的糧食，變成腳下的路，變成手裡的工具。這種直接改變生活的能力，對於一個真正關心民生的讀書人來說，衝擊是巨大的。
時間一晃到了秋末。
紅薯和土豆該收了。
收的那天，全南河村的人都來了，老人孩子全來了，連隔壁幾個村的人也跑來看熱鬨。幾百號人圍在那三十畝地周圍，黑壓壓的，像是趕大集。
鐵牛第一個下地。他找了一棵長得最高的紅薯秧，順著根部往下挖。土很鬆，沒挖幾下就碰到了硬東西。他扔掉鋤頭，用手扒，扒開一層土，露出一個紅彤彤的東西，圓滾滾的，比拳頭還大。
“出來了出來了！”鐵牛大喊一聲，使勁一拔，把那個紅薯從土裡拔了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紅薯起碼有兩斤重，紅皮黃瓤，在陽光下閃著光。鐵牛舉著它，像是舉著一麵旗幟。他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後他哭了。
不是小聲的抽泣，是嚎啕大哭。一個二十歲的壯小夥子，當著幾百號人的麵，蹲在地上抱著那個紅薯，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哭聲像是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那些白發蒼蒼的老人，那些麵黃肌瘦的女人，那些光著腳跑來跑去的孩子——所有人都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地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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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地頭上，看著這一切，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發熱，但沒有哭。
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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