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底部有兩個口，一個是出鐵口，一個是排渣口。爐子頂部是敞開的，用來加料——鐵礦石、木炭、石灰石，一層一層地加進去。
“大人，”王石匠站在高爐頂上，朝下麵喊，“加料口是不是太大了？熱氣都跑了怎麼辦？”
“熱氣跑不了，”我仰頭回答，“料加滿了自然就把口堵住了。關鍵是底下的風口，鼓風要足，溫度才能上去。”
鼓風設備是個大問題。
這個時代的高爐用的是人力風箱，兩個人拉一個，風量小還不穩定，溫度根本達不到煉鐵的要求。我在現代見過一些複原的古代高爐模型，有一種用水力驅動的鼓風機，效率比人力高好幾倍。
問題是，滄瀾縣沒有現成的水力。
但這難不倒我。
滄瀾縣雖然沒有大河，但有一條不小的溪流，從黑石山上流下來，水量雖然不大，但落差足夠。我在那條溪流上選了一個合適的位置，讓鐵牛帶人修了一個小型水壩，把水蓄起來，然後通過木製的水槽引到高爐旁邊，衝擊一個木製的水輪。水輪轉動，帶動連杆和風箱，實現自動鼓風。
這套水力鼓風係統的圖紙畫了整整五天，改了七稿。我不是工程師，很多細節記不清楚，隻能憑印象畫出一個大概的原理圖，然後讓張木匠和王石匠一邊試一邊改。
張木匠負責做水輪和連杆。他用的是硬木，榫卯結構，每一個齒輪的齒都要手工雕刻，精細得讓人頭皮發麻。他做了三次才做出一個能順暢運轉的水輪，前兩次都因為齒輪咬合不好卡住了。
王石匠負責做水壩和水槽。他帶著人從山上搬石頭，一塊一塊地壘起來，中間用石灰漿填縫，做了整整十天，才把那個小水壩建起來。
“試試吧。”我說。
鐵牛打開了水壩的閘門。
蓄了好幾天的水轟然衝出，順著水槽奔湧而下，衝擊在水輪的葉片上。木製的水輪發出“吱呀”一聲長嘯，緩緩轉動起來。水輪轉動的力量通過連杆傳遞到風箱，風箱的拉杆一推一拉，呼呼的風從風口灌進高爐底部的風道，把爐膛裡的炭火吹得通紅。
“動了動了動了！”鐵牛激動得跳了起來。
“加大水量！”我喊道。
鐵牛把閘門再開大了一些，水流量增大，水輪轉速加快，風箱的鼓風量暴增。爐膛裡的火苗從加料口躥了出來，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浪，逼得所有人都後退了好幾步。
“加料！”我下令。
鐵牛帶著人開始往高爐裡加料——第一層木炭，第二層鐵礦石，第三層石灰石，然後又是木炭、礦石、石灰石，一層一層地疊加上去，一直加到加料口快滿了才停。
接下來就是等待。
高爐煉鐵不像打鐵，叮叮當當一會兒就能出活。高爐要持續燒，保持高溫，讓鐵礦石在爐膛裡融化、還原、沉澱，這個過程少則六七個時辰，多則一天一夜。
我讓人輪流守著高爐，每隔一個時辰加一次料，保持爐膛裡的料位不降。
鐵牛主動要求值第一班。
“大人，您回去歇著吧，”他蹲在高爐旁邊，眼睛盯著爐膛裡的火光，“俺在這兒盯著，出鐵了俺叫您。”
“你一個人行嗎？”
“怎麼不行？俺鐵牛別的不行，熬夜是一把好手。小時候看莊稼，一宿一宿不睡覺，精神著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縣衙了。不是因為我累了，而是因為我還得處理肥皂作坊和修路的事。胡德茂的馬車隊明天就要走，兩千多塊肥皂的出貨手續還沒辦完，趙秀才一個人忙不過來。
這一夜我幾乎沒睡，在縣衙大堂裡跟趙秀才一起核對賬目到三更天。肥皂的產量、庫存、出貨量、收入、支出、結餘——每一個數字都要對上，對不上的要找到原因。趙秀才的賬記得很仔細，但偶爾也會出些小差錯，比如把“三文八厘”寫成“三文六厘”，這類筆誤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趙秀才，你這個‘八’和‘六’寫得有點像，容易混淆。”我用毛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標準的“八”和一個“六”，“以後寫數字的時候注意區分，最好在下麵畫一橫標注。”
趙秀才看了看我寫的字，又看看自己寫的，慚愧地低下了頭：“學生馬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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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馬虎，是習慣。寫的時候稍微注意一點就行，不著急，慢慢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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